蛮族不是冲过来的,是走过来的。
步伐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
“弓箭手分两翼,刀手居中,引敌深入,反包抄。”
沈楚萧下令。
二十三名斥候无声散开。
铁牛趴在一丛枯苇后面,长刀横在身前,刀锋朝外——沈楚萧教过,刀锋朝外,出刀快半息。半息就是一条命。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楚萧从巨石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三十来个黑影呈散兵队形从河谷下游逼近。为首一少年裹着狼皮斗篷,面容俊朗。
走路的姿态松松垮垮,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但沈楚萧见过这种走路方式。前世龙组那位老教官就是这样——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实际上每一块肌肉都随时能爆发。
这是高手。
他原本以为这次遭遇的不过是蛮族普通斥候,砍了脑袋就算完事。可眼前这个人,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时,那个狼皮斗篷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随后忽然开口了。
大靖话,带着边关口音,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出来吧,躲着没意思。我都闻到你们的味儿了。”
沈楚萧没动。
他不信这个邪。
可下一秒,狼皮斗篷的人抬手指向他藏身的巨石方向:“哎,朋友,藏在那块石头后面的朋友,躲在后面搞偷袭吗?”
沈楚萧:“……”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起身,而是压低声音对赵五说:“告诉所有人,不要动。他在诈我们。”
狼皮斗篷的人等了片刻,见没动静,也不恼,反而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不错,不上当。那就换个玩法。”
他抬起右手,
身后的蛮族队伍立刻分成三股——十人留在原地正面佯动,另外二十人分别从左右两翼绕行,企图包抄斥候营的后路。
沈楚萧吃了一惊。
这不是蛮族惯用的正面莽冲战术,而是正经八百的钳形包抄。
不能再等了。
“赵五,你带十个人去左翼,不要硬拼,放近了打一波就撤,把他们引到那片枯死的灌木丛。”
“铁牛,你带五个人去右翼,一样,打了就跑,往河谷上游引。”
“剩下的人跟我留在原地。等两翼打起来,正面这十个人肯定会分神。那时候我发信号,所有人同时回头打正面,先把这十个吃掉。”
赵五迟疑:“副队长,你一个人带六个打十个?”
沈楚萧从怀里掏出连弩,咔嗒一声卡紧箭槽:“纠正一下,是六个人打十个,而且是我带他们打。”
赵五不再废话,猫着腰消失在黑暗中。
铁牛临走时回头看了沈楚萧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你小心,但最终只憋出一句:“副队长,打完这仗,你得教俺那招反手刀。”
“活着回来就教。”
“得嘞。”
很快,左翼就先打响了。
赵五的十个人藏在灌木丛后面,等蛮族包抄队伍摸到三十步内才突然发难。弓箭手齐射,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蛮族应声倒地,惨叫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赵五没有恋战,喊了一声撤,带人往枯死的灌木丛方向跑。
蛮族在后面紧追不舍。
但跑出去不到五十步,脚下忽然一空,掉进了白天沈楚萧让赵五挖的陷坑里,上面铺了枯枝和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扑通!扑通!扑通!
三个蛮族掉进坑里,坑底的木桩从大腿、肚子、胸口穿进去,惨叫声在夜空中炸开,听得人头皮发麻。
带队追击的蛮族百夫长怒吼一声,挥刀逼停队伍:“有陷阱!不要追了,回去!”
沈楚萧在巨石后面听声辨位,
人的声音在雪夜中会沿着地面传播,他前世学过这个。那个百夫长的位置,距离他大约七十步,偏左十五度。
连弩从石缝间伸出去,他没有瞄准,凭着感觉扣下扳机。
“嗖——”
弩箭穿透夜色,精准扎进那名百夫长的脖子。
他捂着喉咙跪倒在地,嘴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泡,想喊喊不出来,只能用双手拼命捂住脖子,好像这样血就不会流干。
左翼蛮族见头领被射杀,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铁牛带着五个人直接从藏身处冲出来,迎头撞上右翼包抄的蛮族,一刀砍翻最前面那个,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来啊来啊来啊!追不上的是孙子!”
蛮族被激怒了,嗷嗷叫着追赶。
铁牛跑到一棵枯树前猛地左闪,身后蛮族踩上绷紧的藤蔓——枯树猛地弹起,横扫出去,嘭嘭嘭砸翻三个人。
铁牛咧嘴笑:“副队长这招真好使,太阴险了。”
但没笑完,一个蛮族绕到他侧面,弯刀劈下。铁牛侧身,刀锋擦着皮甲划过,留下一道白印。
“娘的,还好这次皮甲扣子没错。”
他反手一刀逼退对方,撒腿就跑,同时骂道:“蛮族狗贼,你手下都是什么人啊,追得跟狗似的!”
随着两翼打响,正面的十名蛮族开始了犹豫。
狼皮少年却很干脆,转头对身边背着大弓的蛮族说:“额伦,找到他们队长的位置,不要射死,射伤就行。”
额伦闭眼,侧耳倾听——他在听弩弦的声音。
沈楚萧刚才那一箭,弩弦回弹的嗡嗡声在雪夜中格外清晰。额伦睁眼,目光落在巨石上,张弓搭箭。
这一箭没有对准巨石,而是对准了巨石旁边三寸——他判断沈楚萧会从那里探头。
“咻——”
箭矢钉在巨石边缘,入石三分。
沈楚萧本能一缩头,箭矢擦着头皮飞过,削掉一缕头发。
好险。
这蛮族弓箭手,是真正的高手。
能在夜里凭弩弦声判断位置,还能预判他的探头方向,这已经不是射得准能形容的了,这是变态。
但沈楚萧不是被动了不还手的人。
他掏出水囊往巨石外面泼了半袋水,水在雪地上迅速结冰,形成一小片光滑的冰面。随后举起连弩,没有瞄准额伦的位置,而是瞄准了冰面上方一尺的地方。
嗖!
弩箭贴着冰面飞出去,被光滑的冰层改变了方向——就像一个石子在水面上打水漂,箭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弹射出去,绕过了一棵枯树,又绕过了一块岩石,最后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噗。”
正中额伦的右肩。
额伦闷哼一声,弓箭脱手,捂着手臂蹲了下去,疼得满头大汗。
狼皮少年猛地转过头:“额伦你怎么样?”
额伦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担忧。
此时,
正面战场的十名蛮族冲到了面前。
沈楚萧放下连弩,拔出制式军刀:“兄弟们,该干活了。”
七个人从巨石后面冲出来,迎头撞上十名蛮族。
沈楚萧冲在最前面,短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格挡、反削、刺喉、旋身。三息之内,他连杀三人。
远处,狼皮少年一直没动。
他在等沈楚萧出错。
可惜他失望了。
沈楚萧即便在被缠住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一个完整的战斗队形,刀手在前,弩手在后,伤员居中。
这个队形在移动中不断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走一条蛮族的性命。
狼皮少年看了几息,轻轻叹了口气。
“撤。”
额伦愣住了:“少族长,我们还有十九个人能打——”
“你看清楚了,他们十五个人,已经把正面十人杀得只剩四个。我们的两翼合拢还要半柱香,半柱香之后,他正面已经打完了,回头就能吃掉我们的两翼。”
他似乎明白了为何沈楚萧能让关内的那个人坐立不安,他本可以不来的,可他想看看,沈楚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
他看到了。
最终,
额伦还是吹响了撤退号角。
随着敌人退走,
铁牛紧绷的神经顿时舒缓下来,他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问道:“副队长……他们怎么跑了?”
铁牛想不明白,于是压低了声音又问道:“这些蛮子咋知道咱在这儿?”
沈楚萧想了想,问道:“铁牛,你觉得关内是不是有人不希望我活着回去呢?”
铁牛一愣:“谁?俺去剁了他!”
沈楚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也想知道是谁,只是希望他,别让我这么快查出来,要不然就不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