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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好一个计中计

    火光照亮了半个粮谷。

    脚下,热浪扑面,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被火油点燃的粮垛像一排巨大的火炬,将试图冲过通道的蛮兵吞没。

    惨叫声、焦臭味、箭矢破空的尖啸,交织成炼狱的交响。

    而这把火,也烧毁了粮库的三分之一。

    这个代价无疑是巨大的。

    三千守军三个月的口粮,一把火就烧掉了一个月的存量。浓烟裹挟着焦糊的谷物气息直冲云霄,即便在十里之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可若是不这么做,粮库失守,那别说三分之一了,怕是连根毛都不会留下。

    沈楚萧深吸了一口气,烟尘呛得他喉头发紧。

    他就这么看着那些在火海中翻滚的蛮兵,

    像是,

    在看一群畜生。

    此战过后,他肯定要受到处罚。

    擅自动用火攻、烧毁军粮、斩杀都尉——哪一条拎出来都够砍脑袋的。凌霜关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将领,指不定也会借题发挥打压他。

    沈楚萧压下心头杂念,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正在这时,铁牛从粮垛下面爬上来,半边身子被烟熏得漆黑,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副队长,蛮子被烧死他娘的上百个,只有几十个残兵败将夹着尾巴跑了!”

    沈楚萧没有笑。

    他望向谷口方向。

    火光映照下,溃退的蛮兵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那个扛斧壮汉被两个亲兵架着,半边身体焦黑,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膜,却还在回头瞪他。

    “别高兴太早。”

    沈楚萧跳下粮垛,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一整夜未合眼,加上连番厮杀,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们只是被火打懵了,等回过神来,说不定还会再来。”

    铁牛跟下来,拍着胸脯,大刀在肩上晃了晃:“来就来!俺这把刀还没砍够呢!刚才那一仗,俺杀得很痛快,好久没有这么爽快了。”

    沈楚萧没接话,转身走向营房。

    守兵们正在扑救余火,有人提着水桶往未燃的粮垛上泼水,有人用湿布盖住还在冒烟的边角。

    队正指挥人手把没烧着的粮垛往远处转移,嗓子都喊哑了。

    伤员躺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随军的郎中只有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止血的布条都不够用了,有人撕了衣襟,有人用雪块压在伤口上。

    孙二狗靠在一辆粮车旁边,左腿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黑。

    他手里攥着一把从蛮兵尸体上捡来的弯刀,刀尖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画圈,像在数着什么。

    沈楚萧走到他面前,蹲下。

    “腿怎么样?”

    “还好。”

    孙二狗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就是跑不快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跑。”

    “副队长。”

    孙二狗有些茫然的问道:“你说赵五啥时候能带援军回来?这都过去这么久了。”

    沈楚萧抬头看天色。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从山谷里涌出来,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远处的山脊。一夜的血战,现在天快亮了,但援军的影子都没见到。

    “快了。”

    他说。

    但他心里没底。

    按理说,援军应该早就到了。

    从粮库到凌霜关,快马不过一个半时辰的路程。赵五走的时候是半夜,骑的是自己那匹最好的战马,脚力比普通军马快得多。

    就算路上遇到哨卡盘问耽搁一会儿,最迟天亮前也该有消息传回来。

    可谷口外那条路,始终空空荡荡。

    沈楚萧站起身,走到谷口,朝北面望去。

    晨雾很浓,看不真切。

    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的风里,夹着一丝不该有的气味——不是粮库烧焦的糊味,而是另一种,更远、更浓、更刺鼻的东西。

    烟火气。

    大规模的、持续燃烧的烟火气。

    不是一家一户失火的那种,而是整座城、整条街都在燃烧时才会有的那种浓烈的、铺天盖地的焦灼气息。

    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披着狼皮的少年,自始至终都不曾出现在这里。

    他去哪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里浮现。

    刚想到这,谷口另一个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三匹。

    蹄声又急又密,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铁牛一把抄起大刀,挡在沈楚萧身前。守兵们纷纷举起弓箭,对准谷口,弓弦拉满,箭尖指向晨雾深处。

    三匹快马从晨雾中冲了出来。

    当先一人,浑身浴血,皮甲上豁开三道口子,每一道都有巴掌长,甲片翻卷,露出底下染成暗红色的衬衣。

    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坠着。

    不是林尚还能是谁?

    跟随他一起的还有回去报信的赵五,

    另一匹马上,一个身形瘦小的人拼命勒着缰绳。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皮甲,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尘土和泪痕,嘴唇冻得发紫。

    “娘子!”

    沈楚萧瞳孔猛地一缩。

    方才心头盘踞的不安,在见到这三人的瞬间,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

    他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被那个蛮族牵着鼻子走。

    黑风岭那次交手试探,不过是诱饵——对方刻意引导他往粮库方向去想,让他派人回关报信。赵五跑得越快,凌霜关调往粮库的援军就越多。北门守军被抽空,蛮族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整座关城。

    好一个连环套。

    而今援军未至,只有他们三人到来,难道是陆沉舟识破了对方的轨迹,故而迟迟未曾调兵前来支援粮库?

    沈楚萧扶住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的林尚。

    触手之处全是血。

    不是新伤,是旧伤口崩裂了,绷带下面的皮肉翻开着,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把马鞍都染红了。

    “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沈楚萧一把扯开林尚后背的衣襟,看到那道刀伤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林尚抓住他的肩膀,说出了沈楚萧已经猜到却不愿意相信的答案:“蛮族主力正在猛攻北门,将军被困瓮城,我们,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