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沈楚萧带来的人虽然多,但蛮子更多。
一百守兵从营房杀出,气势如虹,可冲进谷口的刹那间,就像一瓢水泼进了滚油——炸是炸了,却浇不灭那团火。
蛮族的战阵已经成型。
扛斧壮汉被扶起来之后,非但没有撤退,反而像被激怒的野兽,亲自督阵。两百多名蛮兵排成三列横队,盾牌在外,长矛在内,像一台绞肉机,缓缓碾压过来。
守兵虽然人数不少,但平日只在粮库站岗,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最前排的盾墙只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蛮族的冲击撞开了一个口子。
“稳住!别退!”沈楚萧一刀砍翻一个绕到侧翼的蛮兵,嘶声喊道。
可守兵的队形还是在往后缩。
不是他们不勇敢,是那种碾压式的压迫感让人本能地后退。
蛮族的战斧劈在盾牌上,震得虎口崩裂;蛮族的嚎叫声灌进耳朵,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铁牛已经快撑不住了。
每挥一刀都像是把全身的力气压上去。肩膀上的伤口崩裂了不止一次,皮甲下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颜色从暗红变成黑红。
“铁牛,退后!”沈楚萧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拽到身后。
铁牛踉跄了一下,用刀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喘气:“副队长……俺……俺还能……”
“你还能个屁!”
沈楚萧骂了一句。
他抬头看向谷口方向,蛮兵的黑压压阵线还在往前推,而他们这边,守兵已经死了十几个,斥候营只剩九个还能站着。
沈楚萧的目光扫过粮谷两侧的山壁,扫过那些垒得整整齐齐的粮垛,扫过盖在粮垛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油布。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油布。
深冬,北风。
他抬起手,感受了一下风向。
西北风。
从粮库的方向吹向谷口,吹向蛮兵。
沈楚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他转身,一把揪住身边一个守兵队正的衣领:“粮库里有没有火油?”
队正被他眼中的凶光吓得一哆嗦:“有……有!库房后面存着三大缸,是平时点烽燧用的!”
“搬出来!”
“现……现在?”
“现在!立刻!马上!”沈楚萧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把所有能烧的东西——火油、干柴、破布、枯草——全给我搬到粮垛之间的通道上!”
队正愣了一瞬,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副队长……你是要……烧粮?”
“不烧,我们都得死。”
沈楚萧松开他的衣领,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粮烧了,还能再运。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队正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一咬牙,转身跑了。
沈楚萧又找到孙二狗:“二狗,你还能跑吗?”
孙二狗靠在粮垛上,左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咬着牙站了起来:“能!副队长你说,往哪跑?”
“你带几个腿脚利索的兄弟,去把谷口两侧山壁上的枯草和灌木给我点着。火不用大,只要烟够浓就行。”
孙二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道光:“你是要……用烟熏他们?”
“不完全是。”沈楚萧没有多解释,“快去!”
孙二狗领命,一瘸一拐地带着三个人往山壁方向摸去。
沈楚萧又转向剩下的斥候和守兵,声音洪亮得像擂鼓:“所有人听令——放弃外围防线,全部撤到粮垛后面!把蛮子放进来!”
“什么?!”一个守兵瞪大了眼,“放进来?那粮库就——”
“我说放进来就放进来!”
沈楚萧的眼神像两把刀子,“谁再多说一个字,休怪我刀下无情!”
没人敢再开口。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守兵和斥候们潮水般退到了粮垛之间的通道里。蛮兵以为大靖军溃败了,嗷嗷叫着追了上来,冲进了粮谷深处。
扛斧壮汉骑着一匹新换的战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开山斧高高扬起,映着火光,像一柄来自地狱的镰刀。
“杀!一个不留!粮库是我们的!”
两百多蛮兵如潮水般涌入粮谷。
沈楚萧站在最高的一座粮垛顶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在等。
等蛮兵的主力全部进入粮垛之间的通道。
风从他身后吹来,灌进领口,冰凉刺骨。他伸出手,又感受了一次风向——西北风,稳稳地吹向东南,吹向谷口,吹向蛮兵来的方向。
天助我也。
“副队长!”队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三大缸火油全搬出来了,撒在了通道两侧的粮垛上!”
“干柴和枯草呢?”
“也铺好了!”
沈楚萧点了点头,从粮垛顶上跳下来,拔出腰间那把缺口累累的短刀。
短刀映着火光,刀刃上的缺口像一排獠牙。
他走到最前面一座粮垛旁边,那里已经泼满了火油。油腥味混着谷物的气息,钻进鼻腔,刺得人眼睛发酸。
蛮兵的前锋距离他已经不到五十步了。
扛斧壮汉看到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崽子,等死吧!”
沈楚萧没有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星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斥候——张铁柱、小武,还有另外三个叫不上名字却已经跟他并肩战过的兄弟。
“兄弟们,对不住了。”
然后把火折子扔进了泼满火油的粮垛。
“轰——”
火油遇火即燃,火舌沿着粮垛之间的通道疯狂蔓延,像一条条火龙从地底钻出来。
干柴爆裂的噼啪声、枯草燃烧的嘶嘶声、粮垛塌陷的轰隆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烈火裹住。火油沾在他们身上,怎么扑都扑不灭,烧得皮肉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火!火!”蛮兵惊恐地尖叫,四散奔逃。
可通道两侧全是燃烧的粮垛,火墙高达一丈,根本翻不过去。
他们只能往谷口方向跑,可谷口的风正把火焰往他们身上吹——西北风裹着火舌,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蛮兵一个接一个地按进火海。
沈楚萧站在高出,冷漠的看着这一切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