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蒙面人站在山道中央,刀尖斜指地面。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杀气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势。
沈楚萧眯起眼睛。
他见过不少高手,但面前这个人,不一样。
对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破绽,且重心微微下沉,刀尖的指向恰好封住了他所有前进的路线。
“你知道你刚才烧的是什么吗?”蒙面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
“蛮子的粮草补给啊。”
沈楚萧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说道,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是啊,补给线,三千大军的粮草啊。”蒙面人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这么被你一把火,全烧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被一个局外人连根拔起、近乎疯狂的愤怒。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战,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三年!整整三年!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却怎么也压不住。
“本来的计划天衣无缝,只要黑石部斩杀陆沉舟,我就能成为凌霜关的主将。可你这一把火,把我三年的心血全毁了!全毁了!”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吼。
然后他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
沈楚萧只看到对方的肩膀微微一沉,下一秒,刀锋就已经到了眼前。
那不是蛮力劈砍,而是一种极致的速度加上精准的角度——刀锋从斜上方斩下,直奔他的左颈动脉。
沈楚萧猛地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耳朵削过,带起的风割得脸颊生疼。他脚下连点,向后退出三步,堪堪躲开了第一刀。
蒙面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一刀落空的瞬间,他手腕一翻,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横向斩向沈楚萧的腰。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像是早就计算好了沈楚萧后退的轨迹。
沈楚萧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猛地收腹,同时用左臂的护甲硬挡了一下。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护甲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口,左臂传来一阵剧痛。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一时竟有些抬不起来。
沈楚萧心中凛然。
这人的刀法不是寻常路数——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这是战场上的杀人技,而且是最顶尖的那种。
在这凌霜关附近,能有这种身手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蒙面人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第三刀已经紧跟着劈了下来。
刀锋破风,带着尖锐的啸声。
沈楚萧这次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冲了上去。跟这种高手打,一味退让只有死路一条——必须近身,必须打乱对方的节奏。
他在刀锋落下的瞬间猛地伏低身体,刀锋从他头顶扫过,削断了几根头发。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拔出来就往蒙面人的小腹捅去。
蒙面人冷哼一声,膝盖猛地抬起,正撞在沈楚萧的手腕上。
匕首脱手飞出,落到山道旁边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楚萧没有犹豫,立刻后撤,重新拉开了距离。他的右手腕被撞得生疼,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蒙面人冷笑一声,刀尖再次对准沈楚萧的咽喉:“就这点本事?敢烧我粮草,这次我不会再放过你了,我要把你碎尸万段,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作对的下场。”
沈楚萧没有说话,只是调整着呼吸。
他在等机会。
对方的刀法确实强,正面硬拼他几乎没有胜算。
但高手也有高手的弱点——这种人太自信,自信到不觉得一个年轻人能威胁到自己。刚才那几刀,蒙面人虽然狠辣,但明显没有使出全力,像是在玩弄猎物。
这种轻视,就是机会。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主动发起了进攻。
他猛地前冲,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直刺蒙面人的面门。这一招看起来凶狠,但留了三分力——是个虚招。
蒙面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刀锋上撩,格开了短刀。
就在这一瞬间,沈楚萧左手从腰间抽出了连弩。不是从正面射,而是借着身体的旋转,将连弩藏在腰侧,等到两人距离拉到最近、蒙面人的刀锋还在上撩轨迹中来不及回防的时候,猛地扣动了扳机。
“嗖嗖嗖——”
三支弩箭接连射出,角度极其刁钻,一支直奔咽喉,一支射向胸口,最后一支射向大腿。
蒙面人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在听到机括声响的瞬间就已经开始躲避——身体猛地后仰,咽喉那一箭擦着下巴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同时刀锋横在胸前,第二支弩箭钉在刀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
但第三支箭,他没有完全避开。
箭矢深深扎进了他的大腿外侧,入肉三寸,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下的泥土里汇成一小摊暗红。
蒙面人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单膝跪倒在地。但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倒下,用长刀拄地,死死地盯着沈楚萧。那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上的困兽。
沈楚萧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扔掉短刀,大步走过去,一脚踢飞了蒙面人手中还紧握着的长刀。长刀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石头上。
然后他俯下身,伸手扯下了那块蒙面布。
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露了出来。
白面微须,眼角有细纹,长相甚至称得上儒雅。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狰狞和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输给一个年轻人,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
沈楚萧直起身,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牛一直紧绷着神经,手按刀柄站在三步之外,大气都不敢出。这时终于敢凑过来看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周……周副将?!”铁牛的声音都变了调,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这……这怎么可能?周副将,你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凌霜关周鹤年。
在这座关隘里,这个名字的分量仅次于陆沉舟。
十六岁从军,在边关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陆沉舟来凌霜关之前,他就是这里实际上的主人。
而现在,这个凌霜关的二号人物,浑身是血地跪在山道上,大腿上还插着一支弩箭,被沈楚萧踩在脚下。
铁牛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他看看周鹤年,又看看沈楚萧,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周副将,你和蛮子……”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答案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眼前。
周鹤年根本没有看铁牛。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沈楚萧。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没有羞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恨意。
那眼神让铁牛后背直冒凉气——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毁掉了一切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彻头彻尾的疯狂。
沈楚萧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鹤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的耳朵里:
“你三年心血,我一把火烧了。你恨不恨?”
周鹤年没有说话。
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鼓起来。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
他恨。
恨得快要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