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铁牛先憋不住了。
他攥紧大刀,手背上一根根血管隆起,眼眶烧得通红,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副队长,这狗贼通敌叛国,害死了咱多少兄弟——留他不得!”
“对!杀了他!”
孙二狗和另外几个斥候也跟着怒吼。
张铁柱、小武,还有那些倒在黑风岭和粮库的兄弟——他们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这笔账,总要有人还。
沈楚萧抬手,制止了喧哗。
“他活着比死了有价值。他是人证,能撬出更多内奸。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了。”
周鹤年反而咧嘴笑了。
“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扳倒我?”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像铁钉,“我在边关经营了十二年,陆沉舟动不了我,你也动不了我。”
铁牛气得浑身发颤,攥刀的指节咯吱作响,往前迈了半步,被赵五从后面死死拽住。
“副队长,让我砍了他的狗头!”
沈楚萧没说话。
他默默走上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从腰间拔出短刀。
周鹤年的笑容僵住了。
“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沈楚萧没有回答。
短刀落下。
干脆得像劈柴。
“啊——!”
一声惨叫撕裂了山道的寂静。周鹤年的右手被齐腕斩断,断手滚落在雪地里,五指还在无意识地蜷缩。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楚萧站起身,将短刀在周鹤年衣襟上随意一抹,收回腰间。
“废了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周鹤年疼得浑身痉挛,额头上血管暴突,汗水和血水糊了一脸。他想骂,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呜咽。
铁牛咽了口唾沫,看看地上的断手,又看看沈楚萧的背影——这个副队长,比他想的还要狠。但在边关,不狠站不稳。
“把他绑了,押回去让将军处置。”
回到粮库时,林尚正靠在营房门口。看到沈楚萧一行人从晨雾中出来,他猛地直起身,牵动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却没顾上。
等看清马背上那个血淋淋的俘虏,林尚一愣,随即大步迎上去。
“内应是他?”
“是他。”沈楚萧翻身下马,“废了一只手。”
林尚盯着周鹤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快意,也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柳河镇外被截杀、从两个亲兵倒在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周鹤年,你也有今天。”林尚啐了一口,转身对传令兵说,“去,快马回关禀报将军,粮库之围已解,叛将周鹤年被生擒,听候发落。”
传令兵领命而去。
林尚望向北方,轻声道:“想必,那边蛮子也该得到消息了。”
话音刚落,谷口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北门大捷!蛮族退兵了!”
粮库营房前所有人齐齐转头。
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发颤:“蛮族主力于半个时辰前开始撤退,现已退出五里之外。将军有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得追击,严防有诈!”
铁牛整个人僵住了一瞬,随即一拳砸在旁边的粮垛上,木屑飞溅,拳锋破皮出血,他浑然不觉。
“退了!真退了!”
孙二狗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在灰尘里冲出两道白印。他嘴里反复念叨:“退了……退了……”
那些倒在黑风岭、倒在粮库、倒在昨夜血火中的兄弟们——没有白死。
沈楚萧站在营房前,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出声。
林尚撑着伤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蛮族攻城失败,你当居首功。火烧狼窝沟、生擒周鹤年、救粮库、退蛮兵——哪一件拎出来都够升三级。将军那边,我估摸着至少给你个斥候校尉。”
沈楚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周鹤年虽然落了网,可他在凌霜关经营了十二年,根深叶茂。你想想,一个副将,能瞒天过海跟蛮子勾结三年,把军粮一车车往外倒腾,这背后没有人在军中替他打掩护?没有人在朝中替他递消息?”
沈楚萧沉默了片刻,
“将军知道这些吗?”
“当然知道。”林尚叹了口气,“但她也有她的难处,凌霜关看似铁板一块,实际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将军来关不到两年,能稳住局面已经不易,要彻底清洗周鹤年的余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顿了顿,盯着沈楚萧的眼睛:“而你,一个刚入伍几天的村民,把周鹤年这只老狐狸掀翻了。你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会好过?”
“我不会躲。”沈楚萧终于开口,“该来的,挡不住。”
林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好歹留个心眼——从今天起,你睡觉最好睁一只眼。别仗还没打完,先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沈楚萧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尚说的是实话。
凌霜关这一战,他赢了周鹤年,赢了蛮族,但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因为周鹤年被抓就善罢甘休。相反,他们会把沈楚萧当成眼中钉——一个坏了他们好事的人。
“走吧。”
沈楚萧翻身上马,“押他回关,交给将军。”
他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前世的枪林弹雨都没能要了他的命,今生的阴谋诡计,又能奈他何?
谁想来,就来。
谁想动,就动。
他沈楚萧,奉陪到底。
……
北门,陆沉舟站在城头,银甲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擦拭,发丝散乱,面容清冷。她俯瞰着入城的队伍,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个浑身浴血却脊背笔直的年轻身影上。
她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么好的夫君,怎么就被你捷足先登了呢……”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晨风从北边灌上来,把这句话吹散在城头的旗帜声中。
她顿了顿,笑意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
“这样的人,便是我,也会忍不住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