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升帐。”
鼓声三响,凌霜关诸将齐聚议事堂。
沈楚萧站在队列最末尾。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豁了好几道口子的皮甲,血污混着烟尘糊了一身,与堂内那些甲胄鲜明、腰佩玉带的将领们格格不入。
陆沉舟坐于主位,银甲未卸,发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
她扫了一眼堂下众人,声音清冷:“蛮族已退,此战之功过,今日当有个定论。”
话音未落,队列中便有一人站了出来。
那人四十出头,方脸阔额,正是凌霜关参将赵崇远。他抱拳道:“将军,末将有事要奏。”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讲。”
“末将想问,斥候营副队长沈楚萧,在粮库之战中擅杀刘都尉,火烧军粮——这两桩事,该如何处置?”
堂内安静了一瞬。
铁牛站在堂外候着,听到这话,脸色当场就变了,抬脚就要往里闯,被赵五一把拽住。
“你拽我干什么?你没听见那姓赵的在放什么屁?”
“校尉在里面,你进去只会坏事。”赵五死死按住他的胳膊。
堂内,沈楚萧面无表情,像没听到一样。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赵崇远脸上:“你想如何处置?”
赵崇远直起腰,声音洪亮:“刘都尉是朝廷命官,粮库都尉,有品级有职衔。沈楚萧一个从九品的副队长,无旨无令,擅杀上官,按大靖律,当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楚萧,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而且就算刘都尉有错,也该由军法司审理,由将军定夺,何时轮到一个毛头小子私设公堂、刀斩命官?若人人都像他这般,军中还要军法何用?”
堂内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沈楚萧认出了那几个附和的将领——都是周鹤年的旧部,或者与刘都尉有交情的人。
陆沉舟没有制止,只是问:“还有呢?”
赵崇远见将军没有驳斥,底气更足,往前又迈了一步:“再说火烧军粮。粮库所存,是三千守军三个月的口粮,沈楚萧一把火烧掉了三分之一。如此重大的损失,要是不加以处罚,三军将士如何心服?”
“赵参将的意思,是让我治沈楚萧的罪?”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觉得,赏罚当分明。沈楚萧虽有退敌之功,但擅杀上官、烧毁军粮之过也不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铁牛在堂外听得咬牙切齿。
陆沉舟没有看他,目光转向沈楚萧:“沈楚萧,你有何话说?”
沈楚萧从队列末尾走出来,站到堂中央。
他没有看赵崇远,也没有看那些附和的将领,只是面向陆沉舟,声音不大,却很稳。
“那个刘都尉,末将该杀。”
堂内一阵骚动。
赵崇远冷笑:“你倒是不遮掩。”
沈楚萧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赵参将说刘都尉是朝廷命官,那我问赵参将——三百蛮兵攻打粮库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赵崇远面色微变,没有接话。
“他在喝茶。”
沈楚萧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百蛮兵已经冲到了谷口,斥候营十五个人在拼死阻击,死伤过半。而他坐在营房里,面前摆着点心,慢悠悠地喝茶。一百守兵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粮库我们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脸。
“我问赵参将,粮库若失守,三千守军断粮,这个责任谁又来担?”
赵崇远的脸色沉了下去,但没反驳。
“大靖律,临阵脱逃者斩,畏敌不前者斩。”
沈楚萧一字一句,“我杀他,不是私设公堂,是军法从事。若赵参将觉得我杀错了,那请赵参将告诉我——那种情况下,我应该怎么做?等他喝完茶、吃完点心,再恭恭敬敬地请他出兵?”
堂内鸦雀无声。
那几个附和的将领低下了头,没人敢接话。
陆沉舟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很快又压了下去。
赵崇远脸色铁青,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憋了半天,冷哼一声:“就算该杀,那火烧军粮呢?三千守军三个月的口粮,你一把火烧掉三分之一,这也是军法从事?”
“粮库若被蛮子攻破,别说三分之一,一粒粮食都不会剩。”
沈楚萧看着他,“赵参将若觉得我烧错了,那请赵参将告诉我——三百蛮兵已经冲进粮谷,守兵溃败,援军未至,不用火攻,怎么退敌?”
赵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只知道一件事。”
沈楚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粮库保住了,蛮子退了,凌霜关三千守军没有饿死,至于那三分之一的粮食——末将愿受罚,从军饷中扣还。”
这话一出,堂内几个年轻的将领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副队长的军饷,扣到死也赔不起三分之一粮库的粮食,这分明是将了赵崇远一军。
赵崇远面色涨红,正欲再辩,陆沉舟抬手制止了他。
“够了。”
堂内瞬间安静。
陆沉舟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楚萧身上。
“刘都尉畏敌不前,按兵不动,致使粮库险失,按军法当斩。沈楚萧临机决断,斩之于阵前——不违军法,反有当机之功。”
赵崇远的脸彻底垮了。
“火烧粮库,实属无奈之举。蛮族大举攻城,粮库若失,凌霜关不攻自破。沈楚萧以火攻退敌,保粮库、守边关,是有大功于凌霜关。”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至于那些粮草,本将自会向朝廷奏明,请求调拨补充。此事到此为止,谁再提起,以动摇军心论处。”
赵崇远和那几个附和的将领再不敢多言。
“沈楚萧听令。”
沈楚萧单膝跪地:“末将在。”
“火烧狼窝沟、生擒叛将周鹤年、救粮库、退蛮兵,功在凌霜关。”
“即日起,升任斥候营校尉,统领斥候营全队。赏银三百两,赐关内宅院一座。”
铁牛在堂外听到校尉二字,咧嘴笑了:“成了!”
那几个原本附和赵崇远的将领,此刻也纷纷抱拳:“恭喜沈校尉。”
赵崇远冷哼一声,甩袖走出了议事堂。
沈楚萧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陆沉舟走下主位,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说了句:“赵崇远是周鹤年的姻亲,你今天得罪了他,以后小心些。”
沈楚萧微微点头。
陆沉舟没有停留,走出议事堂。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她银色的甲胄上。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堂门口那道笔直的身影,严重闪过一抹赞赏,但更多还的却是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她便转过头,大步离去。
沈楚萧走出议事堂时,铁牛、孙二狗、赵五几人已经围了上来。
“校尉大人!”铁牛故意拖长了声调,笑得像个傻子。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皮又痒了?”
“没有没有!”铁牛连忙摆手,“俺就是高兴!从今往后,咱斥候营也是有校尉的人了!”
孙二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沈楚萧手里:“沈校尉,这是兄弟们凑的。不多,给你贺升迁。”
沈楚萧打开布包,里面是碎银和铜板,零零碎碎的,显然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把布包塞回孙二狗手里。
“拿回去,今天我升官了,走走走,喝酒去,大家随便吃随便喝,全场由我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