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句劫狱吗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了韩世安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还拧了半圈。
韩世安瞳孔骤缩,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涨成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翻倒在地,茶碗里的水溅了一桌。
“你放肆!”
八个黑甲亲兵齐刷刷拔刀出鞘,寒光映在沈楚萧脸上。
沈楚萧没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睛。
堂内十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掩饰抽搐的嘴角,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这个沈楚萧,胆儿也太肥了。
陆沉舟却一言不发,默默看着这出好戏。
这沈楚萧确实有两把刷子,不错不错,值得培养。
本将军果然慧眼。
想到这,陆沉舟双眼一弯,柔柔亮亮。
“韩大人。”
沈楚萧看了眼掀翻在地的椅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有的只是冷漠。
他想到了几日前战死的那些斥候营兄弟,那些被年纪轻轻就这么死掉的人,至今连尸体都找不到的战友。
他毫不畏惧地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重,
却像踩在所有人胸口上。
“末将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韩世安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多年来的养尊处优,在沈楚萧的步步紧逼下差点破了防,就差一口我草大爷,你有完没完了。
“你带着周鹤年的旧部来凌霜关,想干什么?”
堂内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谁都听出来了——这不是质问,这是审判。
事实上这也只是沈楚萧的猜测,当时让孙二狗去摸查,便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没想到韩世安那么经不起诈。
若他表现得平静,他反而才会觉得棘手,可越是看韩世安这般模样,便愈发肯定了他心里有鬼。
劫狱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真的带了周鹤年的旧部,那里面的问题点可就多了。
韩世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想喝一口掩饰颤抖的手,却发现碗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他只好把茶碗重重搁回桌上,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本大人带什么人,是节度使大人批准的。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也配过问?”
“末将不配过问钦差大人的事。”沈楚萧不卑不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满堂皆闻,“但末将配过问凌霜关的事,大靖军法第十二条——任何有通蛮嫌疑的人员进入边关驻地,守将有权盘查。韩大人,你带的那些人,末将要一个一个地查。”
“你敢!”
“末将敢不敢,韩大人可以试试。”
沈楚萧又往前一步。
两步了,他已经从堂下走到了堂中央,离韩世安不过一丈之遥。
八个亲兵下意识举刀横在身前,刀尖指着沈楚萧。
沈楚萧看都没看那八把刀一眼,目光始终钉在韩世安脸上。
“韩大人,请言明,到底是不是来劫狱的?”
此言一出,堂内再也压制不住的骚动起来。
连韩世安身后的亲兵都忍不住面面相觑——这个校尉,是不要命了吗?
一位老将差点把茶喷出来,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另一位偏将暗暗踢了踢旁边的同僚,两人交换了一个有好戏看了的眼神。
陆沉舟的嘴角翘起。
不动声色地竖起大拇指。
要是她的部下都像沈楚萧这般锐气,这凌霜关早就被她完全掌控了。只可惜,满营将校,敢在韩世安面前拔刀亮剑的,只有一个沈楚萧。
韩世安死死盯着沈楚萧,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口即将喷发的火山。
“沈楚萧,你知不知道,污蔑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大靖律,污蔑朝廷命官者,杖八十,流三千里。”沈楚萧一字一顿,像背书一样流利,“但末将没有污蔑。末将只是在问问题。韩大人连问题都不敢回答,是心虚吗?”
“本大人问心无愧!”韩世安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你倒是回答啊。”
“……”
堂内鸦雀无声。
韩世安的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最终,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大人……不是来劫狱的。”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堂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楚萧点了点头,像在审犯人:“不是来劫狱的。那你带周鹤年的旧部来,是为什么?”
“为了……查案。”
“查案需要带私通蛮族之人的旧部?”沈楚萧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韩大人,你这个查案的方式,末将闻所未闻。要不这样——现在就派人把那些人叫来,一个一个地问,问他们跟周鹤年有没有关系。如果问出来有关系,韩大人怎么说?如果问出来没关系,韩大人又怎么说?”
韩世安的冷汗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脸颊流进领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就算那些人跟周鹤年真的没有关系,但若是当众审问,满营将士都会知道——他韩世安带了周鹤年的人进凌霜关。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就算没有罪名,光是“钦差带嫌疑犯进边关”这个话柄,就够陆沉舟告到节度使面前,够他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三年。
妈的,阴沟里翻船了。
本以为打压一个小小的斥候校尉,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没想到这只蚂蚁会咬人,而且咬的是命根子。
“不必了。”
韩世安强压怒火,声音已经有些不自然的沙哑,“本大人自会处置。”
“那韩大人是承认带人不妥了?”
韩世安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堂内响起窃窃私语。
几位将领交头接耳,目光在韩世安和沈楚萧之间来回扫。
陆沉舟赞赏的看了沈楚萧一眼“韩世安——大人!沈楚萧的话虽然难听,但不是没有道理。你如果继续停他的职,本将也只能上报节度使,请上面定夺了。到时候节度使大人问起来——你为什么要带着周鹤年的旧部去凌霜关?你准备怎么回答?”
韩世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他被架在了火上。
继续整沈楚萧,就要解释那些人的事。
不整沈楚萧,他这张脸往哪儿搁?堂堂钦差,被一个七品校尉怼得哑口无言,传出去他韩世安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沉默了足足二十息。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韩世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用钝刀从他喉咙里剜出来的。
“本大人现已查明,沈楚萧所杀之人确实该死,即日起,官复原职。”
他没有回答沈楚萧的话,而是说出这么一句。
沈楚萧多聪明,干净利落抱拳,“谢韩大人明察。”
“但是——”韩世安猛地抬头,目光阴鸷得像淬了毒的箭,“本大人会把你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上报节度使。你最好祈祷自己屁股干净。”
沈楚萧笑了。
“韩大人请便。末将的屁股干不干净,不劳韩大人操心。倒是韩大人带来的那些人,末将会替您好好盯着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