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皮少年猛地抬头,火光映照下,那个身穿铠甲的身影负手而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是他。
又是他。
“沈楚萧!”
狼皮少年咬牙切齿,弯刀在手中攥得咯咯作响,“你勾结韩世安引我入关——”
“勾结?”
沈楚萧打断他,笑了,“韩世安也配?”
他抬手指向谷口方向,那些堵住退路的滚石滚木:“你的盟友韩世安,此刻已经死了。你等来的信号,是我让人放的。”
狼皮少年瞳孔骤缩。
死了?
那个在凌霜关经营多年的钦差,就这么死了?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两侧山壁上的箭雨又来了。
“放箭!”
沈楚萧一声令下,山壁上数百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死亡的弧线。
蛮族骑兵挤在狭窄的谷地里,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
“稳住!稳住!”狼皮少年挥刀磕飞三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嘶声吼道,“往山壁上冲!爬上去!”
几名悍勇的蛮族士兵翻身下马,咬着刀攀爬陡峭的山壁。但山壁太陡,积雪太滑,他们爬不到一半就滚落下去,被下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不行!少族长!爬不上去!”副将满脸是血,一只眼睛已经被箭矢射瞎,嘶声喊道。
狼皮少年环顾四周。
他的人已经死伤过半。谷地里到处是尸体,鲜血将积雪染成了暗红色,在火把光芒下显得触目惊心。
退路被封,两侧是悬崖,前方……
他猛地抬头,看向谷道深处。
前方。
还有路。
青峰山口是一条贯穿的山谷,南面入口被堵,北面——
他记得地图上标记过,青峰山口北面有一条岔道,虽然狭窄,但也许能走。
“往北!往北冲!”他调转马头,弯刀前指,“冲出山谷!”
剩余的蛮族骑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朝北面涌去。
山崖上,沈楚萧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想跑?”
他抬手,身边的旗手挥动令旗。
北面的山壁上,又是一批伏兵现出身形。他们手中不是弓箭,而是一捆捆点燃的干草和浇了火油的枯枝。
“扔。”
燃烧的草捆从天而降,落在谷道前方,瞬间燃起一道火墙。火油遇火即炸,火舌蹿起一人多高,将北面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火焰惊到,前蹄腾空,将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那几个人落在火堆里,浑身着火,在地上翻滚惨叫,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狼皮少年勒住马,脸色惨白。
前有火墙,后有滚石,两侧是悬崖,头顶是箭雨。
又是死路。
“少族长……”副将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我们……我们出不去了……”
狼皮少年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山崖上那个始终俯视着他的身影。
沈楚萧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遇,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首望天。
“你输了。”沈楚萧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放下刀,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狼皮少年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狰狞、疯狂,带着一股濒死之人的狠劲。
“输?”他咬牙切齿,“我黑石部男儿,从不认输!”
他猛地转身,弯刀指向身后那些已经胆寒的族人:“都给我听好了!今日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跟我冲!”
他纵马朝火墙冲去。
不是往北,而是往回——朝已经被滚石堵死的南面谷口冲去。
他的马快,眨眼间便冲到了滚石堆前。他翻身下马,踩着碎石往上爬,弯刀咬在嘴里,双手攀住巨石边缘,奋力往上翻。
几名亲兵紧随其后。
山崖上,铁牛急了:“校尉,那小子要跑!”
沈楚萧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狼皮少年攀爬滚石堆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
“放箭。”他淡淡地说。
铁牛一愣:“他不是要跑吗?放箭射死他啊!”
“射他身后的亲兵,别射他。”
铁牛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山壁上的箭矢转向,朝着狼皮少年身后的蛮族士兵射去。
箭雨如蝗,追随他攀爬的亲兵一个接一个中箭坠落。
惨叫声从滚石堆上摔下来,在山谷里砸得粉碎。
狼皮少年没有回头。
他咬紧牙关,指甲抠进石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滚石堆,重重摔落在谷口的雪地上。
身后——他的族人、他的亲兵、他带来的一千精锐,全都被堵在了那座死谷里。
他踉跄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冲云霄。
山谷里传来的不是厮杀声,而是垂死的哀嚎——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割肉。
每一刀,都割在他心上。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右腿被滚石划开一道口子,裤管已经被血浸透。
可他感觉不到疼。
疼的是心。
这些人,是他整个黑石部仅存的精锐。
全没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关外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血脚印。
每一步,都像踩在族人尸骨上。
山崖上,铁牛气得直跺脚:“校尉!你怎么放他跑了!”
沈楚萧收回目光,淡淡道:“杀一个少族长有什么用?让他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谷底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上:
“黑石部才知道,他们这一战,到底丢了什么。”
铁牛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谷地里,蛮族精锐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那是黑石部大半的骑兵主力,是他们劫掠边关的拳头,是他们在草原上立足的底气。
如今,全折在了这里。
“没了这些人,他们连冬天都熬不过去。”
铁牛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校尉心善放人。
是这一刀,比杀了那个少族长还狠。
“一千精锐折在这里,”沈楚萧收回目光,“剩下的老弱妇孺拿什么过冬?拿什么防其他部落?”
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我们动手,草原上的狼,会替我们把剩下的——连骨头都不剩地吃完。”
铁牛扛着大刀,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校尉,你这招——绝了。”
沈楚萧最后看了一眼谷底。
“走吧。”他调转马头,“黑石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