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萧率部回到凌霜关时,天刚蒙蒙亮。
城门大敞,陆沉舟亲自站在城门口迎接。她身后跟着林尚和数十名亲兵,火把在晨风中明灭不定。
“青峰山口大捷!斩杀蛮族黑石部精锐九百余人,俘获战马三百余匹,缴获兵器无数!韩世安三百亲兵全部伏诛!”
城门前一片哗然。
九百余人。
那是黑石部大半的骑兵主力。
陆沉舟嘴角翘起,很是满意。
“将军。”沈楚萧翻身下马,抱拳,“幸不辱命。”
陆沉舟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嘉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
“沈校尉,听说你把那个蛮族少族长放跑了?”
沈楚萧脚步一顿,转过身。
一个四十来岁的将领从人群中走出来,方脸阔额,正是凌霜关参将王崇义,此刻正阴沉沉的看着沈楚萧。
“王参将,你消息倒是很灵通。”沈楚萧语气平淡。
王崇义冷笑一声:“青峰山口设伏围歼,本是全功一件。可你偏偏放走敌首,任由黑石部少族长逃回草原,沈校尉,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城门前安静了一瞬。
铁牛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你懂个屁!我们校尉那是——”
“铁牛。”沈楚萧抬手打断他。
他看向王崇义,目光平静:“王参将觉得,杀一个少族长,和让整个黑石部内乱,哪个更值?”
王崇义一愣。
“黑石部一千精锐全折在这里,”沈楚萧淡淡道,“少族长活着回去,该怎么跟大酋长交代?怎么跟族人交代?他带回一千具尸体,自己却活着——”
他顿了顿,“大酋长会怎么想?”
王崇义的脸色开始变了。
“一个灰头土脸、损兵折将的少族长,比死人更有用。”沈楚萧收回目光,“他会把黑石部拖进内斗的泥潭。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撕碎。”
城门前一片死寂。
王崇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沉舟将全程尽收眼底,眼里赞许之色更浓。
良久,陆沉舟才淡淡开口:“王参将,还有异议?”
一句问话,
压死了王崇义最后的底气。
王崇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末将……末将只是忧心边防战事,并无他意。”
“既无他意,便退下。”
王崇义不敢多言,攥紧拳头,灰溜溜躬身退入人群,狼狈不堪。
铁牛扛着大刀,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咧嘴大笑,低声打趣:“校尉,你看他那张脸,跟吃了屎一样。”
沈楚萧没接话,翻身上马。
“走,回营。”
刚回到斥候营营帐,还没落座,帐帘便被轻轻掀开,林尚快步走了进来。
“林校尉,刚才你不是还在城门口?”
林尚摆了摆手,示意铁牛和赵五先出去。
林尚也不含糊,开门见山道:“你觉得王崇义今天为什么要跳出来?”
沈楚萧理所当然的道:“这还不简单,因为他怕。赵崇远落马,周鹤年倒台,韩世安身死,往日依附的势力尽数覆灭,他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清算的人,更怕我步步崛起,抢了他的权位。”
林尚点头,又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他怕你,但他更怕的是——将军不再忍了。”
沈楚萧抬眼看他。
林尚神色一正,开口道:“凌霜关真心听将军调遣的人本就不多。此番青峰山伏击的一千人马,已是她全部嫡系,其余两千兵力,尽数落在各派将领手中。”
他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王崇义手握西营兵权,独掌城关西面防务,靠着赵崇远的关系盘踞此处多年。如今靠山倒台,他根基不稳,自然惶恐。今日当众挑衅,看似针对你,实则是试探将军对你的态度,试探将军是否要开始清算旧部收回兵权。你越是战功赫赫、风头无两,他越是寝食难安。”
沈楚萧没有插话。
“除此之外,北门防务由游击将军刘文昭执掌。”林尚继续说道,“他是老将军留下来的陆家旧部,资历极深,根基稳固,连将军都要让他三分,素来自持元老身份,不肯俯首听令。”
沈楚萧放下酒碗,看着林尚道:“林兄,别绕了,说人话。”
林尚盯着他看了一眼,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
“倘若你是凌霜关主将,身居高位,手中却仅有千人可用,其余兵力尽数被旧将把持、处处掣肘,你会怎么做?”
“把不听话的换掉,把听话的提上来。”
“兵权收不回来,这主将就是空壳子。”
“对。”林尚点头,“那你觉得,将军现在最缺什么?”
沈楚萧想了想:“一个能办事的人。”
林尚摇头,眼中精光一闪:“将军从不缺办事之人,她缺的,是敢惹事不怕事,能替她撕破脸皮扫清障碍的刀。”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
“你入凌霜关不足一月,屡立奇功,做成了将军隐忍两年、迟迟不敢动手的事。”
沈楚萧没说话。
“将军当年是受排挤外放至此,处境本就微妙。”林尚盯着他,“但你不一样。你是个校尉,而且没有派系,没那么多顾忌。有些事,你做起来,天经地义。”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楚萧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我是那把刀。”
林尚不置可否,明显是默认了。
“将军在凌霜关坐了两年。”
“这把椅子,她坐得不舒服。”
“现在——”
“她想坐得更舒服一点。”
林尚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沈楚萧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林尚的意思很明白,陆沉舟要动手了,但她不能脏手。
所以这把刀,只能他来当。
他嘴角慢慢上扬。
当就当。
正好,
他也想往上再爬一爬。
“铁牛。”
沈楚萧朝外喊了一声。
“怎么了,哥。”
帐帘一动,铁牛立刻探进一颗脑袋,一脸憨厚急切。
沈楚萧站起身,笑道:“走,挖人去。”
“挖谁?”
“王崇义的人。”
铁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不就是找茬吗?”
沈楚萧拍了拍他的肩膀:“找茬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