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谁也没想到沈楚萧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便是一直在凌霜关当边军的铁牛和孙二狗,也被这句话给震得心头一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们的校尉,不仅仅是把他们当战友。
蛮族入侵,他不曾置身事外;
难民危在旦夕,他义无反顾挺身而出。
这样的沈校尉,谁不喜欢呢?谁又不想一直追随在他左右呢?
哪怕为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沈乔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高举替天行道这面旗帜的那一天起,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能够真正地,
奉天靖难!
铁牛吸了吸鼻子,把刀往肩上一扛,闷声道:“老大,你这话要是让朝里的大人们听见,够砍十次脑袋的。”
“那就让他们来砍。”
沈楚萧拔出横刀,血珠从刀身上震落。
而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还没有散尽,逃走的蛮子骑兵消失在了山脊后面。谁都清楚这事情不会如此轻易结束。
不论是蛮族还是暗中指使的某人。
“铁牛。”
“在。”
“去看看还有多少能走的人。”
铁牛应声去了。
沈楚萧站起身,这才看向沈乔。
“那个蛮子头领死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朝廷有人要你们的命,不惜借蛮子的刀。今天这批蛮子死了,保不准还留了后手。你们躲在这里,迟早是个死。”
沈乔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你要赶我们走?”
“我要你们跟我走。”
沈乔愣住了。
沈楚萧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些靖南帮兄弟身上。三十多个人,半数带伤,箭矢将尽,刀口卷刃。可他们刚才跟蛮子拼命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后退。
“凌霜关缺人,你们要是愿意,就跟我回去当边军。我斥候营正好缺人,而且还没正式命名,我觉得靖南军这个名字,挺不错的。”
说到这,沈楚萧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要真走到那一步……
或许这面旗,
就能堂堂正正地飘在大靖的土地上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刻,
河谷口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所有人脸色一变。
来得这么快?
黑虎猛地转身,板斧横在胸前。
沈乔握紧剑柄,手指泛白。
尘土中,一面大旗率先破开晨雾,
黑底红字,
上书朔方道节度使几个大字。
旗下,两百余骑铁甲森然,刀枪如林。
当先一将,身披明光铠,胯下枣红马,手持一杆铁槊,面如黑炭,络腮胡须根根倒竖,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他在沈楚萧面前勒住马,铁槊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四溅。
“朔方道节度使麾下,振武都护府副都护,周铁缨!”
声如洪钟,在山谷间来回震荡。
“奉节度使大人军令,清剿靖南帮叛逆!闲杂人等,退避!”
他目光一扫,落在沈乔等人身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呵,还真在这。”
沈乔的心沉到了谷底。
朝廷的动作比他想得更快。
蛮子没杀完,官军就来了。
周铁缨根本没看沈楚萧,大手一挥。
“弓箭手,上前!”
五十名弓箭手齐刷刷出列,弓弦拉满,箭矢对准了靖南帮众人。
“等等!”
沈楚萧出言喝止。
周铁缨这才斜眼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认出了他身上的边军制式皮甲,但脸上的轻蔑并未收敛半分。
“你是何人?”
“凌霜关斥候营校尉,沈楚萧。”
“校尉?”
周铁缨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缓缓挑起一抹冷笑,眼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一个小小的校尉,也敢拦本将的军令?”
沈楚萧没有退让。
“周副都护,河谷里还有三百多个难民。你要放箭,先射死的是他们。”
周铁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缝方向,那些蜷缩的身影瑟瑟发抖。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凶悍的表情。
“难民?谁知道是不是靖南帮的家眷?本将奉命清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
他举起右臂。
“准备!”
“周副都护。”
沈楚萧猛地往前一步,站在周铁缨正对面。
“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你这一箭射出去,死的不是叛逆,是大靖的百姓。”
随后拔出了横刀。
“你要是敢放这支箭,我沈楚萧第一个不答应。”
箭在弦上,引而待发。
五十根弓弦绷至极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沈楚萧的横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映出五十个箭头的寒光。
他没有退。
身后是石缝里三百多条命。
他退不了。
沈乔心头一震,没想到沈楚萧会为了这些人不惜得罪边军高层。
他眼眶通红。
这个人明明知道是被自己算计了。
明明知道被当作了棋子。
可他还是要挡在前面。
周铁缨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好,好,好。”
“一个小小的校尉,竟敢公然包庇朝廷钦犯,对抗上命!看来凌霜关的人,是活腻了!”
他把铁槊往天上一举。
“弓箭手,连他一起射,杀光这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五十张弓齐齐转向沈楚萧。
箭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
这不仅仅是为了身后这群难民,
倘若大靖的每一个边军都如此人这般草菅人命、罔顾百姓死活,
那他沈楚萧,更应为了这天下人,去出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线金光正要破开云层。
他想,
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日出了。
“放!”
周铁缨的“放”字刚出口,河谷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马蹄声。
尘土漫天,一面大旗破土而出。
旗下,是五百边军铁骑,甲胄鲜明,刀锋如雪。
当先一骑,白袍银甲,眉宇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气。
她策马冲进河谷,在周铁缨面前猛地勒缰。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然后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整个河谷都安静了。
周铁缨的手僵在半空,铁槊举着,却忘了放下。
他身后那五十张弓,没有一支离弦。
不是不想射。
是不敢。
毕竟,这五百铁骑就在眼前。
来人看了周铁缨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周副都护。”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丝凉意。
“好大的官威。什么时候,我凌霜关的校尉也是你能随便射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