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萧吃得痛快。
红烧肘子啃了两块,酱牛肉切了半斤,连那碟花生米都没剩下。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可在座的还有谁敢动筷子?
刘文昭脸色铁青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剩下的钱赵孙三人,目光死死盯着桌面,恨不得把那张桌子看出个洞来。
沈楚萧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幽幽道:“怎么都不吃?是菜不合口味,还是怕我下毒?”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
但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沈楚萧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如明镜。
果然是老了啊。
边关的风沙吹散了他们的锐气,磨平了棱角。
如今只剩下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他端起酒杯,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想到那些蛮子,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每到冬天却能顺利南下劫掠。
当真是边军打不过吗?
现在来看纯属放屁。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不想打。
懦夫。
沈楚萧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
“钱镇守使。”
钱万里身子一颤,连忙站起来:“在……在!”
“坐下,我又不砍你。”
钱万里讪讪坐下,说是坐下,实际上屁股只沾了个边。
沈楚萧瞧着对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冷笑不已,堂堂一个地方镇守使,竟被他吓得这般失态,他暗自摇头,这般胆识气魄,如何担得起镇守一方的重任。
看来他们是真的老了。
“狼火台离黑石部最近吧?”
“是……是近,骑马半天的路程。”钱万里的声音有点发虚。
“上次黑石部主力被我烧了大半,残部还在草原上流窜。这都过去半个月了,他们应该还没缓过劲来。”
沈楚萧双手撑着下巴,沉声道:“你带人去把黑石部灭了吧。”
“啥?”
钱万里的嘴张了张。
铁牛和沈乔也是一脸狐疑,都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沈……沈校尉,黑石部虽然被烧了主力,但还有五六百骑兵,而且他们熟悉草原地形,咱们狼火台满打满算才四百多号人,这……”
“四百对六百,打不过?”
“不是打不过,是……是草原那么大,他们要是跑,我上哪追去?”
“跑了你就追,追不上就想办法截。截不住就设伏。你是镇守使,打仗还要我教你?”
钱万里的脸涨红了。
“灭不了黑石部,这镇守使你就别当了。”
这话落到钱万里耳朵里,像给他判了死刑。
钱万里的脸从红变白,又由白转青,一肚子的委屈在对上沈楚萧那双亮得像刀子的眼睛后,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沈楚萧不再看他,转向赵鸿远。
“赵镇守使。”
赵鸿远下巴一抬,他算是凌霜关六大军寨里唯一还算有点血性的男人。
“三天之内,把你军寨附近的青牛部给灭了吧。”
赵鸿远猛地站起来,怒斥道:“那青牛部一千多人!能战的不下八百!我铁门坡总共才五百兵力,你让我去灭?!”
沈楚萧连眼皮都没抬。
“五百对八百,确实打不过。”
赵鸿远一愣。
“所以你可以找人。”沈楚萧笑了笑,“钱镇守使不是要去灭黑石部吗?黑石部跟青牛部是世仇,你让他从侧翼牵制,两家合兵总能打吧?”
赵鸿远看向钱万里。
钱万里的脸已经成了酱紫色。
“灭不了青牛部,你这镇守使也别当了,去北大营给刘参将当亲兵。我看你比他那个表弟强。”
刘文昭听到这句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表弟刚死,现在又被拿出来说事,这脸打得生疼。
赵鸿远仰头深吸了几口气,随后咧嘴问道:“沈校尉,你不怕我真把青牛部灭了?”
沈楚萧抬眼看他,后者半步不让。
“灭了正好,我替你请功。”
赵鸿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下。
沈楚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再逼他,目光转向最后一个人。
“孙镇守使。”
孙德茂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我觉得你才是最聪明的,别人忙着打仗,你是忙着发财,两不误啊。都说你那青石酒够烈,那些蛮子长在天寒地冻的地方,怕是没少来找你买吧。”
孙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
“青石梁坐拥八百精兵,是整个凌霜关兵力最强的军寨,你用这些钱扩充实力,这个没毛病,可是……”
沈楚萧猛地一拍桌子:“蛮子从你眼皮子底下过去劫掠,你当没看见。朝廷的调令来了,你装病不去。”
这一拍,吓得几人一哆嗦。
“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为将军不知道?现在,我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给你五天。青石梁以北,方圆三百里内的蛮子部落,全部清干净。”
包间里的空气凝住了。
“清不干净呢?”孙德茂的声音很平静。
沈楚萧看着他,笑了。
“清不干净,你也不用回来了。”
孙德茂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杯放回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五天。”
钱万里和赵鸿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这孙德茂,好大的口气。
沈楚萧目光扫过三个人。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你们的人马出关。”
现在是傻子都看得出来,沈楚萧就是在没事找事。
可他们却无法反驳,只能接受。
几人起身告辞,走得飞快。
只有赵鸿远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楚萧一眼,眼神复杂。
出了望烽楼。
赵鸿远眯起眼睛,盯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刘文昭:"刘参将,我怎么觉得这从头到尾都是你设的局?故意引我们往沈楚萧的圈套里钻?"
钱万里也是气得怒目圆睁:"姓刘的,你他娘的是不是存心要我们去送死?"
刘文昭吐出一口浊气:"要是不想去,大可以拒绝。他沈楚萧再厉害,还能把你们怎么样?说到底,还不是你们自己没种。"
赵鸿远冷哼道:"怎么,让我们拼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如果我真被撸下台,刘参将,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话音落下,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目光仿佛要生吞活剥了对方。撂下这句狠话,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刘文昭脸色难看至极,直到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对身旁的心腹使了个眼色,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凌霜关,
不是你姓楚的天下,此事,没完!
……
几人走后,铁牛这才问道:“老大,你真让他们去打?黑石部虽然被烧了大半,但剩下的也不好对付啊。他们要是打输了怎么办?”
沈楚萧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
“打输了就换人嘛。”
铁牛一愣:“那打赢了呢?”
沈楚萧睁开眼睛:“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