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艺律只一瞬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要诈死?“
沈楚萧点了点头:“论起装死的本事,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只有让所有人都确信我已经死了,那些躲在暗处的阿猫阿狗才会露出马脚。"
王艺律白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这事我来安排,灵堂就设在家里,省得外人插手,铁牛那边……要不要先告诉他?"
沈楚萧摇头:"他知道得越少越好,他那个性子,藏不住事。"
"好。"
王艺律松开手,转身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那你……别真的把自己弄死了。"
门帘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沈楚萧随即阖上双目。
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了她。
王艺律做事向来利落。
当夜便放出消息,沈楚萧箭创迸裂,郎中束手无策,已是不中用了。
消息传到斥候营时,铁牛正蹲在营门口啃干粮。
闻言饼子掉在地上,愣了三息,疯了一般的冲了出去,一路狂奔到沈楚萧宅院,
走到灵堂看见门板上那个人,几乎是下意识的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沈楚萧躺在门板上,面色灰白如纸,面覆白布,胸前搁着一碗倒头饭,三炷清香袅袅升起,烟气盘旋而上,消散在昏暗的烛火之中。
铁牛跪在灵前,哭声震天,那嗓门比哭丧的班子还响亮,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全然不顾形象。旁人看着只当他忠心护主,实则他是真怕老大没了。
他这辈子就服沈楚萧一个人,若是连这根主心骨都折了,他铁牛往后可怎么活?
王艺律站在灵堂一侧,白衣缟素,对着前来吊唁的几名军官拱手道:"我夫君她……伤重不治……走了。"
说到这,她早已泣不成声,那悲恸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头动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凌霜关。
刘文昭的书房内。
心腹推门而入,将沈楚萧死了的消息说了出来,刘文昭神色一顿。
"死了?当真?"
简短四个字,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狂喜。
"千真万确。"
心腹躬身答道,"王艺律哭得悲伤不能自已,铁牛更是嗷嗷大哭,凄惨得很。"
刘文昭猛地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眼中精光闪烁。沈楚萧一死,这凌霜关便再无人能制他,那将军的位子,终于近在咫尺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随即猛地一拍桌面,语气骤然冷厉,"立刻以防备蛮子趁乱入关为由,将北门兵马全部调集过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另外,通知各营守备,今夜全面戒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心腹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刘文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白幡,冷笑道:
"沈楚萧啊沈楚萧,你活着的时候我拿你没办法,可死人……又能奈我何?"
但很快她的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这沈楚萧奸诈得像个狐狸,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死了才对。
刘文昭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一名亲兵。
"备马,我要去沈楚萧宅院。"刘文昭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沈校尉走了,我身为凌霜关参将,总该去送他最后一程。"
亲兵一愣,但不敢多问,连忙去备马。
灵堂内,铁牛的哭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
他跪得双腿发麻,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老大……你怎么就走了……你答应过铁牛,还要给我说一门亲事啊……"
王艺律站在一旁,见铁牛哭成这样,心中也不免有些动容。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参将到!"门外传来通报声。
王艺律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迎了出去。
刘文昭大步走进灵堂,身后跟着两名持刀亲兵。他扫了一眼灵堂内的布置,目光最后落在门板上那具尸体上。
"沈校尉……"刘文昭走到灵前,声音沉痛,"是我来晚了。"
他说着,竟真的弯腰鞠了一躬。
但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楚萧的脸。
白布覆面,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灰白的嘴唇毫无血色,下巴上还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可刘文昭还是不放心。
"沈夫人。"
他直起身来,佯装悲伤地问道,"沈校尉走的时候……可有什么遗言?"
王艺律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露出一抹哀色:"我夫君走得急,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大人守好凌霜关,要等陆将军回来。"
刘文昭盯着王艺律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但王艺律的表情悲恸而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刘文昭沉默了片刻,忽然迈步走向门板。
"刘参将!"
王艺律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我夫君已经走了,你这是……"
"我只是想最后看沈校尉一眼,毕竟共事一场,总该让我确认他真的……走了。"
王艺律脸色一变,但已经来不及阻止。
刘文昭已经走到门板前,伸出手就要掀那块白布。
"刘文昭你个浑蛋!"
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铁牛冲过来一把推开刘文昭的手,怒目圆睁:"你干什么!老大都死了你还不让他安息!你安的什么心!"
刘文昭被推得后退一步,两名亲兵立刻拔刀上前,但铁牛浑然不惧,一手按住刀柄,另一只手指着刘文昭的鼻子:"你要是敢动老大一根手指头,老子今天就跟你拼了!"
灵堂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几名前来吊唁的军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帮谁。
刘文昭盯着铁牛那双赤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一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在主子死后对任何试图靠近尸体的人都会有这种反应。如果铁牛表现得太冷静、太配合,那才是真正的破绽。
"铁牛,你误会了。"
刘文昭收起笑容,退后一步,无奈道:"我只是……太悲痛了,想最后看沈校尉一眼。"
“放你娘的狗屁,你是什么王八蛋我铁牛会不知道?给我滚。”
铁牛瞪着他,寸步不让地挡在门板前面。
刘文昭没有再往前走,但他的目光却在铁牛身后飞速扫过,沈楚萧的手露在白布外面,指甲发紫,手背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
这是重伤失血的特征,做不了假。
他又看了一眼沈楚萧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这下,刘文昭算是终于彻底放了心。
"沈校尉,一路走好。"
他最后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跨出灵堂门槛的瞬间,刘文昭脸上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突然凝固,继而像面具般碎裂剥落,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狞笑。
死得好啊,你死了才最合我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