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咱们不是都杀光了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刘文昭,刚才已经杀了,吴广田杀了。李强也杀了,周主簿也死了,孙彪这个狗东西我也砍死了,名单上的人一个没留下,现在整个凌霜关的兵马,都在咱们手里攥着呢。”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
“是啊,那其他的呢?”
铁牛愣了一下。
“什么其他的?”
沈楚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铁牛、孙二狗、沈乔、赵五。
“有些人,不一定会亲自参与,但本身的行为态度,也会推波助澜,其实也可以到此为止,但今天既然是让凌霜关变天,那就不应该再留下任何隐患。”
铁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乔双手抱胸,眼神幽深。
赵五站在最远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都想不出来,这关内还有谁是沈楚萧要杀的。
还差谁?
沈楚萧看着他们一脸困惑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你们觉得,咱们这凌霜关,四万多口人,那位父母官做得如何?”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凌霜关的父母官?
铁牛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凌霜关虽然是军事关城,但关内毕竟住着四万多军民百姓,朝廷自然不可能只派武将不管民政。
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凌霜关同知,姓李。
叫什么来着?铁牛想了半天,硬是没想起来。
孙二狗也没想起来。
沈乔是后来才到凌霜关的,更不知道。
赵五倒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位同知大人的印象,仅限于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而已。
凌霜关同知,正五品,在这关城里的地位仅次于陆沉舟,比刘文昭、赵崇远这些参将还高半级。
可自打陆沉舟来了以后,这位李大人就很少露面了。
军务会议从不参加,城防巡视从不过问,就连上次蛮族黑石部大举攻城,全城戒严,这位李大人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铁牛终于想起来了,但语气里全是不确定,“姓李?叫李……李什么来着?”
“李文忠。”
沈楚萧抬起头,目光看向远方,眼神冷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对对,李文忠!”铁牛一拍大腿,“老大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这位大人在咱们凌霜关好像还挺好的,经常开仓放粮,前年冬天关内闹粮荒,他还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粮食赈济灾民,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嘞。”
孙二狗也记起来了:“去年我巡逻的时候见过他一次,穿着打了补丁的官袍,蹲在城东那片棚户区里给人看病。我还以为是哪个老头,后来才知道是同知大人。”
赵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在凌霜关待了六年,见过这位李大人不超过五次。每次见都是在施粥、义诊、修桥铺路。他从不过问军务,也从不与人争执。低调得……不像个官。”
沈乔忽然插了一句嘴:“这种人,要么是真清官,要么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所有人都看着沈楚萧。
沈楚萧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走吧,去城东。”
城东,棚户区。
凌霜关虽然是要塞,但四万多人口里,大半是军户和商户,真正穷苦的百姓都挤在城东这片低矮的土坯房里。
路是泥路,坑坑洼洼。
两边的房子歪歪斜斜,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和碎石。几只瘦鸡在垃圾堆里刨食,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蹲在门口,瞪着眼睛看着这群带刀的陌生人。
沈楚萧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很稳。
铁牛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张望:“老大,李大人住这儿?”
“嗯。”
“一个正五品的官,住这种地方?”
沈楚萧没接话。
拐过两条巷子,前面出现一扇破旧的木门。
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半副褪色的春联,上联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联歪歪扭扭地挂着平安二字值千金。
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娘,你慢点吃,不着急。”
“儿啊,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
“我吃过了,别操心我。”
沈楚萧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回头看了铁牛一眼:“你们在外面等着。”
铁牛一愣:“老大,你一个人进去?”
“又不是去杀人。”
铁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沈楚萧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扛着开山斧往门边一站,像一尊门神。
孙二狗和赵五退到巷子两侧,沈乔靠在对面的墙上,手指搭在剑柄上。
沈楚萧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靠墙堆着几捆柴火,墙角有一口水缸,缸沿缺了一角。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干很细,还没沈楚萧手腕粗,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枣树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馒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桌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正端着粥碗,慢慢喝着,手有点抖,但神色安详。
老妇人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长衫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一缕短须,眼睛不大,但很亮,很温和。
他正低头给老妇人夹菜,动作很轻,也很慢。
沈楚萧走进来的时候,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惊慌,没有失措,甚至没有意外。
只是很平静地看了沈楚萧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像是早就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沈校尉。”
沈楚萧扫了一圈,默默点头。
“久仰。”
沈楚萧站在院中,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先开口。
老妇人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看了看沈楚萧,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儿啊,这位是……”
中年人伸出手,轻轻握住老妇人的手,声音温和:"娘,他就是我们凌霜关的新任斥候营校尉,沈楚萧,这几次大战都是靠着他,才击退蛮族的。"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够沈楚萧的衣角,嘴里喃喃道:"听说昨夜就有蛮子进来,然后被咱们的边军给击退了,不让蛮子进关……孩子,是你吧?是你护着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吧?"
中年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沈楚萧微微点头,然后朝院子的另一头走去。
沈楚萧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枣树下,站定。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是来杀我的?”
沈楚萧没有否认。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李文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却很亮,像是一种解脱。
随后坦然道:“从我第一天到凌霜关,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沈楚萧看着他。
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穿着打补丁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沈楚萧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者药铺里的坐堂郎中。
“李大人,你在凌霜关五年,开仓放粮、义诊施药、修桥铺路,关内百姓提起你,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你知不知道,这五年里,凌霜关的军粮被倒卖了三次,军械被私运了四次,布防图被人送到了蛮子手里,边军将士死了一茬又一茬。”
李文忠没有说话。
“你是凌霜关同知,正五品,主管民政、粮秣、刑名。这些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沈楚萧往前迈了一步,离李文忠只有两步远。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李文忠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的布鞋。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院外的铁牛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长到巷子里的风都停了。
“沈校尉,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凌霜关吗?”
沈楚萧没有说话。
李文忠抬起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当年我在户部做主事,查到了一笔粮草账目的问题,三千石军粮,从账面上消失了,我顺着线索查下去,查到了朔方道,我也是那时候,认识了王景渊王大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贬到了凌霜关,从六品主事,贬成正五品同知。明面上是升了,实际上是被发配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沈楚萧竖起耳朵,面含笑意。
“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既然管不了,就不管了。”
李文忠转过身,看着沈楚萧,那双眼亮得惊人,“我开仓放粮,用的是自己的俸禄。我义诊施药,是因为我本来就会点医术。我修桥铺路,是想让这关内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那些更大的事,我做不了。”
“不是不敢,是做不到。”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眼里的光也慢慢暗了下来。
“我没有兵,没有权,没有靠山。我要是敢查那些事,明天我的尸体就会挂在城墙上,我娘……她怎么办?”
他说到我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
沈楚萧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在雪地里杀了陈梁,在村口娶了王艺律,在黑风岭杀了蛮族斥候。
那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他有一身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本事,有一把刀,有一条不怕死的命。
而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身补丁官袍,一个年迈的母亲,和一颗被现实碾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心。
“李大人。”
沈楚萧望着他,眼神晦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说你做不到,我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李文忠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开仓放粮,救了几个灾民。可那些被倒卖的军粮,够三千边军吃三个月。你义诊施药,治好了病人,可那些被私运出关的军械,杀了多少边军弟兄?”
“李大人,你的善,和那些人的恶,其实是绑在一起的。”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李文忠心口上。
没有血,但每一刀都割在肉上。
李文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只是说了一句:“沈校尉,你说得对。”
沈楚萧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李大人,到外面走走?”
李文忠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屋里。
老妇人还在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她耳朵不好,没听见外面的对话,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此刻正站在院子里,面对着一个杀人如麻的人。
李文忠看着老妇人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端着碗的那双满是皱纹的手,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
他说。
他走到屋门口,弯下腰,凑到老妇人耳边,声音很轻:“娘,我出去一趟,跟沈校尉说点事。你慢慢吃,吃完把碗放桌上,我回来洗。”
老妇人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
李文忠直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沈楚萧走过来。
走到院外的时候,铁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楚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铁牛虽然憨,但不傻。
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孙二狗低着头,不敢看。
赵五站在远处,面无表情,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有些颤抖。
沈乔靠在墙上,看着李文忠的背影,眼神幽深。
沈楚萧走在前面,李文忠走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泥路,穿过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房,穿过那些蹲在门口瞪着眼睛看他们的孩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楚萧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李大人,得罪了。”
李文忠站在他身后,微微笑了一下。
“沈校尉,有劳你了。”
“我在凌霜关五年,什么都没做,对不起这身官袍,对不起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也对不起关内这四万多百姓。”
“如果没有我娘,我可能早就走不到今天了,坦白来说,很累,可惜我没有沈大人这样的勇气,如果有,想必凌霜关也不是今日这个样子。”
“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罪。”
“更不能让她看着我死。”
沈楚萧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从巷口灌进去,呜呜地响。
“那就……恭送李大人了。”
“愿你来世,生在一个好时候。”
说完,他叹了口气。
然后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