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萧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沾了血的袍子照得深浅不一。
铁牛满脸纠结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老大,你真把那个李大人杀了?"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你猜。"
铁牛:"……"
他最恨这两个字。
沈楚萧没再理他:"走,去军械库。"
铁牛愣了一下:"现在?"
沈楚萧奇怪地看着他:"蛮族三千精骑,你觉得我们不准备准备?"
铁牛不敢再问,跟了上去。
军械库在凌霜关西城,一半在地上,一半挖进了山里,是当年建关时就留下的老库房。
守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周,人称周倔子。
这老头在凌霜关干了三十年,从伙夫干到库管,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那股子倔劲儿一点没少。陆沉舟在的时候他敢顶嘴,刘文昭他敢甩脸子,谁来都不好使。
这也是为何军械只能偷偷从都护府那边运出去而不是盗取凌霜关的。
就因为这个老头子,要不然就是把他杀了。
沈楚萧到的时候,周倔子正坐在库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壶凉茶,眯着眼晒太阳。
看见沈楚萧带着一群人过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干什么的?"
他又怎能不认识这个风头正盛的沈校尉?
"取东西。"
"取什么?"
"火油,滚木,铁汁锅,另外再给我配两百张硬弓、五十桶箭。"
周倔子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了沈楚萧一眼。
"手续呢?"
沈楚萧看着他:"没有。"
周倔子把茶壶往石墩上一搁,站了起来。
"没手续,不开库。"
"周老头。"
沈楚萧直勾勾的看着他,问道:"昨晚的厮杀你没听见?蛮族大军就要来了,你现在跟我说手续?"
周倔子面不改色:"规矩就是规矩,没有陆将军的手令,谁来都不开。你沈校尉再大,大得过规矩?"
沈楚萧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行,那咱打个赌。"
周倔子眉头一皱:"赌什么?"
"我要是能击退这些蛮子,以后这库房里的东西随我拿。"
周倔子嗤了一声:"你要是打不退呢?"
沈楚萧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石三寸。
"打不退,我陪你共赴黄泉。"
周倔子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沈楚萧脸上移开,落在了沈楚萧袍子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上。
那些血不是一个人的。
昨夜他虽然没出门,但声音听得很清楚。
他在这关里守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死在城墙上。
也见过太多人拿了军械去送死,最后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所以他才守规矩。
不是死板,是见过太多不守规矩的下场。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的血还是热的,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腰是直的,刀是稳的。
不像那些来拿东西去逃命的,也不像那些来拿东西去邀功的。
像一个准备去死的人。
但又不是去送死。
是去拼命。
周倔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茶壶重新捡起来,灌了一口凉茶,擦了擦嘴。
"妈的。"
他骂了一声,转身朝库房里走去。
"你们这帮疯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库门打开了。
火油、滚石、铁汁锅,一箱一箱地往外抬。
周倔子亲自点数,一边点一边嘟囔:"少一样,你拿命赔。"
沈楚萧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墙那排兵器架上。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两百张硬弓,弓臂用的是上等柘木,弦是熟牛筋反复绞合的,箭矢的簇头淬过火,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青石村那个军械库跟这儿比,就是个笑话。那边存的都是淘汰下来的旧货,弓臂发脆,箭杆弯曲,凑合能用就不错了。
沈楚萧弯腰拎起一张弓拉开。
嗡。
弦鸣声清脆绵长,在库房空旷的穹顶下来回震荡,震得架上其余的弓都跟着轻轻颤动。
周倔子点数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好弓。"
沈楚萧赞了一声,把弓扔给铁牛,"试试。"
铁牛接过来,一拉,弓弦绷得吱嘎作响,他咧嘴笑了:"够劲!"
"火油呢?"沈楚萧问。
周倔子踢了踢脚边几个黑陶罐子:"这一排都是。关外的蛮子要是敢架云梯,一罐下去,连人带梯子烧成灰。"
沈楚萧蹲下身,揭开封口,凑近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油气直冲天灵盖,眼睛都被熏得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盖上罐子,站起身。
"全部搬上城头。"
周倔子没有二话,转身招呼库房里的杂役往外搬东西。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看着沈楚萧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像。真他妈像。"
沈楚萧没听见。
就算听见了,也不会问像谁。
一切安排妥当。
沈楚萧独自登上凌霜关的城楼。
他站在城头,手扶着冰冷的墙垛,目光越过关外那片灰蒙蒙的原野,落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一条黑线正在不可阻挡地逼近。
烽烟渐起。
沈楚萧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久违的、滚烫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血。
他想起了黑风岭,想起了雪地里杀陈梁,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现在他不仅有了王艺律,还有一帮可以为其赴汤蹈火的兄弟,
这条命,值钱了。
此刻,陆沉舟不在。
他,必须来扛这面旗。
沈楚萧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正在搬滚石、往铁汁锅里倒油的士卒。
铁牛冲他咧嘴一笑。
按照眼下的盘算,能动用的有两千来人。
城北大营那帮人虽然靠不住,但用来填缺口还是可以的。真打到肉搏的时候,多一个人站在城垛后面,就多一分守住的可能。
沈楚萧看着铁牛的笑脸,忽然想起了巷子里那个穿补丁官袍的中年人。
这世上从来不缺他沈楚萧,也不乏志同道合之辈,只是没有发现。
而一旦发现了,他将无往不利,
从低谷走来,向着高处杀去!
他收回目光,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拔出横刀。
刀锋指向北方那条黑线。
"兄弟们。"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他。
两千多双眼睛,齐齐落在他身上。
"此战,有死无生。"
"谁都不许退。"
"退一步,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誓死守护凌霜关!"
城墙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众人跟着吼了出来。
"誓死守护凌霜关!"
声音传到了城北大营。
营门内,近千名士兵挤在校场上,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低着头,攥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的主将刘文昭昨夜被沈楚萧处死。
所以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听到城墙上传来的吼声,有人抬起头,朝北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于是,这些人攥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些。
旁边的人也跟着抬起头。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望向那道城墙,望向那个插刀立誓的背影。
没有人喊出口号。
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或许这一刻,是真的会有正义存在。
他们是兵痞子,
可他们,是兵!
沈楚萧站在风里,看着这一切。
无论如何,这凌霜关必须守住。
因为,
这是他的凌霜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