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安静了片刻,但谁都能看出来斡赤斤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没发怒,反而笑了一下。
"奉陪到底?"
他把碗里剩的酒一饮而尽,重重磕在案上。
"好。那就看看,谁先倒下。"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雪原上,凌霜关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城头那块牌子在火把光里若隐若现,四个字像烧在雪地上的烙印。
斡赤斤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副将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集结。"
"投石车全部推上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凌霜关轰平。"
天刚亮,蛮族大军就动了。
他们根本不想给凌霜关众人休息的时间。
而斡赤斤也来到了主战场亲自督战,
他算得很清楚,这两日的持续恶战,那关内能无论是火油还是箭矢,估计都消耗得所剩无几,只要再坚持片刻,耗到他们弹尽粮绝,己方就胜了。
“今天就算是把这座城轰平了,也得给我拿下来。”
剩下的投石车的抛臂同时甩起,巨石如雨点砸落,狠狠冲向城墙,砖石碎屑冲天而起,整段城墙都在摇摇欲坠。
有甚者直接越过城墙砸进关内的民房,瓦砾碎裂声和百姓的哭喊声不断传来。
此番情景,犹如人间地狱。
城头上,守军蜷缩在垛口后面,被石雨压得抬不起头。
“老大!”
铁牛猫着腰冲到沈楚萧身边,满脸是灰,“火油没了!箭也只剩不到三捆了!”
沈楚萧靠在城垛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碎石粉屑。
他知道斡赤斤赌的就是这个,
连续两天的猛攻,凌霜关的家底已经快要打光了。
沈楚萧站起身,走到垛口边往下看。
蛮族步兵开始发动冲锋。
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盾牌,扛着云梯,踩过前两日堆积在城墙下的尸体,朝城墙根涌来。而投石车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抛臂继续甩,巨石继续飞,砸在城墙上,也砸在蛮族自己的步兵头顶。
一块力道不够的巨石擦着城墙滚落下去,正中一架正在架设的云梯。云梯断成两截,上面挂着的三个蛮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压在碎木和巨石下面,鲜血从石缝里喷溅出来,在雪地上洇开。
城墙根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投石车竟然还不停下来。
有人在架云梯,有人在躲飞石,有人被砸断了腿在尸堆上爬,有人被自己人的尸体绊倒,爬起来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下去。
几个蛮兵刚冲到墙根,一块巨石从头顶砸下来,直接将他们拍成了肉泥。
“老大,那些蛮族疯了,自己人都杀!”
铁牛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
一个蛮族百夫长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架还在甩臂的投石车,然后冲身边的副手吼道:“去禀报将军,让他们把投石车停下来!”
副手连滚带爬地跑回阵后,跪在斡赤斤马前:“将军,投……投石车还在投,我们的弟兄被砸死了!”
斡赤斤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死了就死了。”
副手一愣。
斡赤斤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片被硝烟和惨叫笼罩的城墙。
“死点人人算什么。”
“我要的是破开那座该死的城。”
他摆了摆手,示意副手退下。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告诉他们,今天日落之前拿不下凌霜关,所有人都不用回来了。”
传令兵翻身下马,朝前线飞奔而去。
城头上,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垛口。
铁牛抡起斧头劈断绳索,云梯带着上面的蛮兵一起砸下去。
但他刚砍断一架,旁边又搭上来两架。蛮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一个人掉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上。
“砍!给我往死里砍!”
沈乔带着靖南军堵在最险的那段豁口,手里拿的是一把从地上捡的弯刀。
豁口两边的尸体堆得像两道矮墙,蛮兵踩着尸体往上涌,他就带着人一次次顶回去。涌上来,顶回去。涌上来,再顶回去。
但人越来越少了。
城头上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但活着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战斗,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因为,
他们本就无路可退。
却在此时,
他们忽然发现城墙下的蛮族步兵开始有人退了。
不是被守军打退的,是被自己人的投石车吓退的,那些蛮兵看着身边被砸成肉泥的同伴,终于绷不住了,扔下刀就往回跑。
结果跑出不到二十步,便被后方飞来的箭矢射死。
逃跑的蛮兵回头看清之后,一个个被吓得魂不附体,只见斡赤金旁边,一队骑兵横马立于阵后,弯弓搭箭,箭尖对准往后撤的人。
“今天只有两种人可以离开这里,要么活着攻上城头的勇士,要么就是战死在城墙下的英雄,没有第三种。”
“谁敢再退一步,就地射杀。”
那些还在犹豫的蛮兵看了看身后明晃晃的箭头,又看了看前方的城墙,眼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恐惧碾碎了。
他们咬咬牙,弯腰捡起地上的刀,重新朝城墙冲去。
铁牛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止不住的咂舌,这蛮族好狠心,随后大喝道:"蛮族的狼崽子们,来啊,爷爷砍死你们。"
此刻,城墙上积的雪,已经被血浸透了。
从城头到城墙根,从垛口到豁口,白茫茫的雪地上铺满了暗红色的冰碴和冻硬了的尸体,那些被踩碎的雪水混着血水,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淌,在城墙根下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一直流到蛮族步兵的脚下。
让原本纯白的雪变成了红色。
沈楚萧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硝烟和雪沫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抽刀砍死一个爬上来的蛮子,声如惊雷。
“我凌霜关!”
城头上所有还站着的人,同时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死战不退!”
所有人同时齐声喊道:
“死战不退!”
声浪震碎了城头上空的硝烟,震得雪花都停了。
城下的蛮兵抬头看去,只见城头残破的大靖战旗下,那些浑身浴血的守军站在尸堆上,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而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没有一丝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