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种就别逞口舌之快,冲上来直接和我干一架。”
斡赤斤见说不过沈楚萧,把弯刀往马鞍上一拍,骂了句蛮族脏话,掉头便走。走出几步又勒住马,回头朝城头上喊道:“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身边的副将们一个个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将军的霉头。他们在草原上横行多年,从来只有别人被骂得抬不起头的份,哪有像今天这样,被人当众噎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直至后半夜忽然起了风,
而且那些风竟瞬间调转方向,卷起城门口的火星朝着蛮族所在方向掠去。
看到这一幕,沈乔当即请命摸出了城。
他身上带着所剩无几的半罐火油,等摸到蛮营西侧时,风正好转了过来。他把火油泼在马棚的围栏上,火折子一扔,转身就跑。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蛮族大营的马棚转眼烧成了一条火龙。受惊的战马挣断缰绳,嘶鸣着在营地里横冲直撞,撞翻了火盆,点燃了军帐,一座接一座。
牛皮帐篷被烧得噼啪作响,轰然坍塌,将来不及躲避的蛮兵压在下头。
蛮营彻底乱了套。
与此同时,凌霜关的城门口也终于被大火烧落,随着城门洞大开,一股浓烟裹着热浪从门洞里涌进来,但却没有蛮兵冲杀而来,因为沈乔刚才的点火,导致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正忙着灭火。
而北大营的人也在此时赶了过来。
等看到那些伤痕累累的守军时,无不神色动容。
平日里,他们或许各有派系,尤其刘文昭被沈楚萧处死之后,北大营的人便觉得自己彻底被边缘化了,可是这两日,他们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那股被自弃与隔阂缠绕的暗火,让他们与这座城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可现在,那股子自我放逐的阴郁,被眼前画面给彻底击碎。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一个接一个的从垛口处走出。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
穿过风雪,走到那些浑身浴血的伤兵面前。
“下去歇着。”
“这次,换我来。”
声音很轻,被风雪一裹就散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怯懦,也是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什么北大营。
只有凌霜关的,
大靖边军!
沈楚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北大营士兵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良心未灭,还算有救。
很快,天亮了。
城门大火已经彻底熄灭,只是余烬便堆了半人高。
蛮族的决战的号角也此刻响起。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去之时,原本前冲的蛮族先锋忽然勒马掉头,而后方更是传来一阵骚乱。使得整齐的冲锋阵型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斥候冲了回来,大声说道:“报!沈校尉,钱镇守使和孙镇守使率军赶到。”
嗯?
那两根老油条?
沈楚萧瞪眼看去,只见两路兵马从左右忽然杀出,随后如同剪刀那般将其彻底切割开来,狠狠搅乱了对方阵形。
刀光之下。
雪上绽开一片又一片的花。
看到这,沈楚萧嘴角一挑,刚要下令,便听咚的一下,传来一道鼓声炸响。
那鼓声和军中的战鼓不一样,军鼓沉稳,但这鼓声却急,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砸了进去,鼓面都在发抖。
沈楚萧抬头看去。
只见那里站着一个人。
有个身穿素衣的女子正手持双锤奋力击鼓,刚才的鼓声,正是由她敲打而来,不仅如此,城上还涌现出了无数凌霜关的百姓。
他们手持钢叉,菜刀,锄头,一个个默默的站在原本守军所在的垛口处,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无人拂去,仿佛那一层素白,是他们无声披上的战甲。
那一抹眼里的毅然,让所有守军忍不住泪目。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面容稚嫩的少年,有挽着袖口的妇人。可他们眼里没有半点害怕,有的只是一个民族被逼到绝境时,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光。
咚!
咚!
咚咚咚!
随着战鼓声不断传来,
沈楚萧的目光终于和那名女子隔着寒风撞在了一起。
“娘子!”
沈楚萧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
回头再看那些百姓,他瞬间就明白了,他们,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为这群即将冲杀出去的边军,践行!
也是在告诉城下的蛮族,即使边军全部死亡,他们也会守在这里,誓与凌霜关同生共死!
沈楚萧缓缓看了一下身后的众人,而后翻身上马,将刀高高举起。
“兄弟们,此战,有死无生!”
身后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响。
可这声音,却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头皮发麻,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更是一种一去不复还的悲壮。
大风起兮!
四支军队在这皑皑白雪中,轰轰烈烈的撞在了一起。
孙德茂从左翼杀穿了蛮族后阵,快速冲到沈楚萧身侧,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刀痕,喘着粗气说道:“沈校尉,这英雄可不能只让你和赵鸿远当。昨夜风大,火星子蹿得满天都是,我在山上看得真真切切,而且你娘子一介女流都上了鼓楼,满城百姓为你们打气,我再缩着,回头不得被他们唾沫淹死。”
钱万里从右翼冲过来,刀上卷了刃,瞪眼骂道:“好你个孙德茂,你倒是光明磊落了。老子在雪窝子里趴了一宿,就听你在这比比?”
而后看向沈楚萧:“沈校尉,英雄嘛,那必须也要算我一个。”
赵鸿远冷笑道:“还以为你两个老匹夫当真要躲在后方当缩头乌龟。”
几人目光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那些算计,在男人的热血下,瞬间成了过往云烟。
“沈校尉,此战过后,你可要请我们吃酒啊。”
随后,也不等沈楚萧反应,便各自掉转马头,朝着蛮族勃儿帖和金突兀的方向冲去。
此战从早上一直打到中午,
便是骁勇善战的蛮族骑兵,也在这一刻有些绷不住了。
两日攻城,早已令他们疲惫不堪,而钱万里和孙德茂以及北大营,这几支生力军的出现,终于是渐渐磨灭了他们最后的一丝底气。
斡赤斤在乱军中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
他看见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还在往前冲,浑身是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年轻时老师问的那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的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