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感慨归感慨,事实也不会因此改变,他下意识的拨转马头,却在这一刻,手忽然僵在半空中,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定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勃儿帖和金突兀从未见过将军这副模样,这个在草原上纵马半生、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雄鹰部之主,此刻竟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变得又沉又慢。
“将军,我们……”
勃儿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斡赤斤缓缓转过头,望向那片已经不再属于他的战场。
蛮族的阵型已经被彻底撕烂,钱万里和孙德茂这两支奇兵,论战力不算顶尖,论冲阵更比不上靖南军那帮不要命的,但在这两根老油条的指挥下,他们的兵像王八咬住了猎物,死不松口。
北大营的人憋了两天的窝囊气。
两天里,他们听着城头上的厮杀声,听着投石车砸碎城墙的闷响,听着袍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而自己只能缩在后方,像一群被人嫌的累赘。
现在这股火终于有了出口,他们冲得比靖南军还疯,见人就砍。
蛮兵何时见过这样打仗的大靖边军?分明是一群憋疯了的恶狗,红着眼,白着牙,一口一口地往上撕。
斡赤斤就这么看着,看着大纛被砍倒,倒下的瞬间,整个蛮族大军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凝聚了三天的士气轰然溃散,一落千丈。
有人还在挥刀抵抗,有人已经开始往后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越是乱,便越是死得快,
沈楚萧带着人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往下割。
斡赤斤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满是苦涩,随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金突兀和勃儿帖,这两个跟了他半辈子的猛将浑身是血,眼里却满是不甘和不信。
“我们败了。”
话语落下,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口上。
那么高傲的斡赤斤,竟然亲口说出了败了这两个字。
说完这句话,斡赤斤像是忽然老了几岁,他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红得刺眼。
他的身形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将军!”勃儿帖一把扶住他,“我们还可以打!”
斡赤斤稳住身形,推开勃儿帖的手,凄然一笑:“拿什么打?军心都散了。就算人数比他们多,又有何用?”
勃儿帖目眦欲裂,却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斡赤斤望着远处那座残破的城关,望着城头上那面始终没有倒下的破旗,“大靖有他,我们就打不进去,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要赢,他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也要拉着我们垫背。”
“而这种气势,恰好成了最后的剑,他斩下来之时,我们就彻底败了。”
他也很不甘心,可那又能怎样?明明己方占据了优势,甚至动用了投石车,明明只差一口气就能把那座破城碾碎,可偏偏就是啃不下来。
不但啃不下来,还被崩碎了一嘴的牙。
斡赤斤轻轻一叹:
“走吧,这是军令。”
勃儿帖咬着牙,终于开始传令。
本就慌乱的蛮族大军听到撤退的命令,残存的最后一丝战意瞬间土崩瓦解。没有人再想着抵抗,所有人都在往回跑。
有人连皮甲都扯下来甩在雪地里,只求能跑得快一点。
这已经不是撤退了,是彻底的溃败。
铁牛冲到最前方,看着蛮族大部队移动的方向,咧嘴冷笑:“老大,他们好像要跑。”
沈楚萧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目光越过战场,落在蛮族溃兵的后队上,眼神冰冷:“追上去,要让他们记住,我凌霜关,不是他蛮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本就不打算让斡赤斤走得体面。
城头上那三天三夜的煎熬,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弟兄,那些被投石车砸碎的垛口和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些账,都要蛮族的命来还。
“一个都不许放走。”
沈楚萧将刀往前一指,声震四野:“宜将剩勇追穷寇。”
这话铁牛没听懂,
紧随一旁的孙二狗却眼前一亮:“金句啊。”
他心里默默记下,等着回去告诉史官,
沈乔一夹马腹,带着靖南军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金突兀和勃儿帖回头看到越来越近的沈乔,脸色骤变,勃儿帖正要说话,身旁的金突兀忽然勒住了马,“你保护将军先撤,我带两百兄弟断后。”
勃儿帖猛地转头:“你……”
金突兀没有回头。
他拔出弯刀,对身后那两百亲卫骑兵吼了一声蛮语。两百人齐齐勒马转身,刀光在风雪中连成一片,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迎面而来的大靖边军冲了过去。
沈楚萧看着那支逆向冲来的骑兵,面无表情:“啃掉它。”
他们当然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铁牛一马当先撞进敌阵,“来啊!不是要屠城吗!不是要鸡犬不留吗!来屠你爷爷试试!”
沈乔的长剑比他安静得多,也快得多。
剑锋不走大开大合的路线,专刺甲缝和咽喉,一剑一个,干净利落。白衣上溅的血越来越多,远远看去像雪地里开了一树红梅。
只是一个冲锋,断后的两百骑便倒了一地。
侥幸活着的几十个蛮兵终于撑不住了,丢下弯刀打马便逃。
铁牛还要追,被沈乔按住:“不要追太散,斡赤斤的主力还在前面。”
沈楚萧策马赶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面无表情:“继续追,就算是跑,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大军继续向北压去。
斡赤斤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色难看至极,副将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声音发抖:“将军,断后的人……没了。”
“金突兀呢?”
副将低下头,没有回答。
一旁的勃儿帖浑身一颤,心如刀绞,那可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啊,回头望向那片雪原,两行眼泪落下,随后被北风一吹,冻在脸上。
雪原上,大靖边军正从地平线上涌过来。
斡赤斤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勃儿帖见势不妙,一把抓住他的马缰,连忙说道:“将军,快走!他们要追上来了!”
喊声把斡赤金拉回现实,回头看去,靖南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
斡赤斤咬碎了牙。
“传令!往北撤,骑马的给步卒让出位置,能跑多快跑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