剐扶部主营大帐。
亲卫头领从马背上滚落。
两名守营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跄入帐。
亲卫头领双膝一软,看着面无表情的仆兰棘,颤声道:"将军……我们中计了……少主图勒……被生擒带走了。"
听完汇报,整座大帐的气氛骤然变得压抑起来。
仆兰棘没有暴怒,只是面目表情的看着他。
"再说一遍。"
"……是朔方节度使出卖了我剐扶部!出卖了少主!"
众将领面面相觑,无不倒吸凉气。
朔方节度使,素来是他们与大靖互通的最大底牌,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制衡纽带,是最不可能背叛的存在。
可若非此人暗中部署,那群看见蛮族就知道躲起来的大靖边军,又怎么敢深入草原,搅得此地天翻地覆?
仆兰棘缓缓起身,寒声问道:"你亲眼所见?"
"是!"亲卫头领重重点头,"这几日的伏击,都是那群大靖边军所为,而且昨晚少主被当众吊在旗杆上折辱,而后被大靖边军绑缚南下!"
"人活着?"
"活着……被带走了,往破雪关去了。"
仆兰棘缓缓闭眼。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左大将越是平静,即将掀起的反噬就越是天崩地裂。
再度睁眼时,他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褪去。
下一瞬,他目光落在破雪关的舆图上。
那里,是大靖朔方道最近的门户。
山南水北,皆是大靖土。
"传令。"
众将纷纷上前一步。
"剐扶部全族集结,天亮之前,整军南下。"
一名老将心头惊惧,硬着头皮拱手劝谏:"将军,不可啊!此事蹊跷,朔方节度使权重势大,贸然南下恐生大祸。甚至可能导致大靖和我蛮族全面开战……是否先遣使者问询,查清真相再做决断不迟!"
仆兰棘偏眸扫他。
一个眼神便让后者冷汗直流。
"问询?"
仆兰棘冷笑道:"他以我儿性命为筹码,设局坑杀我部精锐,毁我剐扶百年尊严,置我全族于险境。我若还低眉顺眼上门乞求真伪,岂不沦为天下笑柄。"
"若真如此,我仆兰棘就不配当这雄鹰部的左大将,更不配统领我剐扶部万人铁骑,更不配镇守这南疆草场。"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大步越过跪地的亲卫头领,袍袖一拂,径直掀帘出帐。
集结令一出,整座营地瞬间化作一台全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帐篷快速拆卸收拢,战马连夜牵出厩栏,铁甲、弯刀、箭囊、粮秣飞速装车。
一夜之间,风声席卷整片草原。
黑石部灭族、剐扶少主被擒、数百精锐全军覆没、少主被悬旗折辱、朔方节度使暗中出卖、百年不敢往前一步的大靖边军翻越了封狼山!
"仆兰棘若此次折戟,雄鹰部左大将的位置便该换主人了。"
……
天光破晓,剐扶部主营之外,黑压压的铁骑列阵而立。
“大靖边军潜入草原,杀我族人、辱我少主,他们以为这草原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以为关上城门就能高枕无忧吗,儿郎们,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吗?”
“咽不下!”
将士齐声怒吼,
“诛杀奸贼!救回少主!”
仆兰棘默然调转马头,大声道:“出发!”
下一瞬,万骑轰然开动。
昔日繁华的剐扶主营,转瞬人去营空,只剩老弱妇孺留守,在晨风中沉默无言。
其实仆兰棘之所以愿意挥师南下,并非一时意气用事。
百年来,大靖边军早已腐朽不堪。
据守关隘者,畏草原铁骑如虎。
主持边务者,以互市通商为安边之策。
兵不敢出关,将不敢夜战,
年年岁岁,只求蛮族不入寇便算功成。
这份刻入骨髓的怯懦,早已被草原各部看在眼里、掂量透彻。
更重要的是,月前,朔方节度使曾遣密使携手信前来,明言益州将有兵变,届时关防松散、边军自顾不暇,正是草原铁骑南下的最好时机。
若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凌霜、破雪、孤云三关,草原铁骑便能长驱直入,将灵州大半土地纳入掌控。
到那时,灵州便不再是雄鹰部的粮仓,而是剐扶部的牧场。
仆兰棘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
斡赤斤败北死亡的消息,大概率是传到了雄鹰部王座,那么眼下,就正是他南下的最好时机,而他那个被绑走的儿子,无非是把这份野心提前引爆了。
当消息传到黑石部落那片废墟时,拓跋风沉默了很久。
以仆兰棘的性格,绝不可能善罢甘休。那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拓跋风没想到,他连一夜都不肯等,天不亮就带着全族铁骑踏上了南下的路。
而后他叹了口气:
"沈楚萧算准了仆兰棘咽不下这口气。他越往南追,破雪关的门就越近。等剐扶部的铁骑真的站到关墙下面,那位节度使大人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只需要一个理由,就是草原和大靖全面开战。"
"你倒是挺聪明,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此话一落,拓跋风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脊背瞬间绷紧。
他不可思议地转身,迎面撞上沈楚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铁牛从后面冒出来,嘿嘿笑道:"老大说得没错,你果然没走。"
拓跋风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是走了吗?"
"半路上放了一队诱饵往南跑,我绕了个圈子折回来的,蹲了大半夜,总算等到剐扶部动身了。"
沈楚萧翻身下马,拍了拍肩上的灰。
“所以,你从始至终都是故意的。”
拓跋风带着一丝无力感,“你这是想把整个草原和大靖彻底卷入战火。”
沈楚萧坦然受之:“不这么做,一只缩在巢穴里的猛虎,永远逼不出真身,烧不尽隐患。”
拓跋风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他自认聪慧通透,能看透草原各方博弈,可在沈楚萧面前,他的眼界、算计、布局,竟渺小得不值一提。
沈楚萧不再与他闲话,只是淡淡问道:“剐扶部主营的位置,你应该一清二楚吧?”
拓跋风心头猛地一跳。
“你想干什么?”
沈楚萧偏过头,眼底笑意渐深:
“他们全军南下倾巢而出,老巢必然空虚。营中还有老人、妇孺、幼童无人照拂。”
他抬眸望向北方空旷的草原,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沈楚萧向来心地良善、心怀悲悯。若是不去好生关照一番,岂对得起我这连日奔波的忙活?”
拓跋风眼底只剩下一片任命的灰白。
“……你就不能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沈楚萧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记住了,我只是去替仆兰棘照看家门,免得遭了贼。”
“我这个人,一向乐于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