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张顺义独自坐在观海阁中。
案上摊着一张地图,是沧江南岸的详图,是以前搜罗来的。
图上标注着白骨观的几处据点、沧江的渡口、以及几条可能的行军路线。
墨迹未干,有几处还是他方才补画的。
却也不知还有几分准确。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双云坊市的灯火已稀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点在夜风中明灭。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脊线在月色下如同一道凝固的波浪,沉默地横亘在天边。
陈远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摞册子。
“观主,这是三县近几日的帐目和人员调动记录。”他将册子放在案上,“您过目。”
张顺义没有看册子。
他指着对面的椅子:
“坐。”
陈远坐下。
“这几日,虽然灵气环境已经产生了不少变化。”
张顺义开口,“但加大灵气输入之后,传讯符阵仍旧能够运行。”
“我走之后,你要全力维持符阵运行,维护通信。”
陈远点头。
“我到达沧江南岸之后,会尽快搭建符阵,与观内链接。”
“你每日向我汇报三县情况——神龛愿力收集、妖邪出没、弟子伤亡、流民安置,一样都不能少。”
“属下明白。”
张顺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陈远面前。
“这是《五蕴阴魔法》的炼窍部分。”
“我整理了一些心得进去,不算完整,但足够你参悟一阵子。”
陈远接过玉简,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着张顺义,嘴唇嚅嗫着却并未发出声响,眼框却不由自主的泛红。
张顺义没有理会他的想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去吧。”他说。
陈远起身,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顺义在窗前站了很久。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玄阴观山门外,五十外门弟子已列队完毕。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悬各类符器,大多都有尸傀背负行囊。
有人面色凝重,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目光闪铄,有人面无表情。
刘猛站在队首,近丈高的身形如同一座铁塔。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战甲,甲片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赵虎站在他旁边,腰间挎着两柄短斧,斧刃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柳残阳站在队伍一侧,与众人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他闭着眼,双手抱胸,象是在养神,又象是在倾听什么。
张顺义从山门中走出。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法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符纹,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带。
他走到队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出发。”
蛇骨灵舟从阴暗处滑出,通体惨白,骨节分明。
虽然是由骸骨炼成,但却如同活物一般灵动。
它悬浮在半空,舟身微微倾斜。
弟子们鱼贯而上。
有人脚步轻快,有人步伐沉重,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山门,有人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张顺义最后登舟,立于骨蛇头顶。
柳残阳站在他身侧,刘猛和赵虎分列左右。
灵舟激活。
骨蛇的身躯在空中舒展开来,脊椎一节节延伸,如同一条真正的巨蛇在游动。
随着符纹闪动,缓缓升空。
随即调转方向,向南方飞去。
沧江在望。
江水宽阔,水面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江面上弥漫着薄薄的水雾,雾中隐约可见对岸的轮廓——那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与江北的晴朗形成鲜明对比。
张顺义站在骨蛇头顶,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南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预感如同江面上的水雾,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缠绕着他,笼罩着他。
随着江水在下方掠过,他站在外侧,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那气息与江北截然不同。
江北的空气清冽而纯净,带着山林中草木的清气。
这里的空气却浑浊而黏腻,象是混进了什么东西。
踏上南岸的第一步,张顺义便知道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潮湿,踩上去微微下陷,抬脚时带起一团暗红色的泥浆。
泥浆中混着细碎的灰白色粉末,不知是骨灰还是石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空气浑浊而黏腻,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在吞咽一口稀薄的泥浆,喉咙深处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远处,灰雾笼罩大地。
那雾与寻常的晨雾不同——晨雾是白色的,轻盈的,被风一吹便散。
这雾却是灰白色的,厚重的,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如同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树影和崩塌的建筑轮廓,但都模糊不清,象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能见度不足十丈。
张顺义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也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如同一个巨大的锅盖扣在头顶。
灵气紊乱得厉害,象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原本顺畅的经脉运转变得滞涩,每一次调动真气都要多费三成的力气。
“这鬼地方。”
刘猛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灰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他近丈高的身形在雾中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但那股压迫感被雾气削弱了大半。
异样在识海之内泛起,却被月盘清辉轻易扫灭。
统子哥的面板在眼前浮现:
张顺义从怀中取出一叠定魂符,抽出一张,递给赵虎。
自己也激活了一张,阳和之气蔓延至四肢百骸,将那股黏腻的压抑感驱散了几分。
“每人一打定魂符。”他将符录递给刘猛。
刘猛接过,分发给众弟子。
“贴在胸口。”他说,“能缓和灵气紊乱的不适。”
弟子们接过符录,一一贴好。
淡金色的光芒从符纸上亮起,将每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中。
那光芒在灰雾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
柳残阳没有接符录。
他闭着眼,面朝南方,象是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剑。
“有意思。”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