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义沉默。
沧浪宗应是有人参与了五百年前的天变之灾,但那人显然不是什么知名人物,连带回族内的信息都不全。
他正纠结是否将自己了解到的信息与柳残阳共享,案上的白骨法珠忽然轻轻一震。
张顺义将灵识探入。
片刻后,他睁开眼,面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解析出来了。”他说。
柳残阳看着他。
鳞皮上的气息,与地精秘境之内得到的、如今正位于白骨法珠内核之内的异界裂隙所散发的魔气十分接近。
但这些倒是不能直接与他说。
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指了指桌案之上的白骨法珠。
“之前在驻地内出现了不少秘境,其中有一类与那鳞皮气息相近。”
“按照我所解析的信息来说,这类魔怪虽然实力样貌大多不相干,但同属于‘恶魔’。”
张顺义顿了顿,“若说区别,大概就是恶魔军团所在的层数不同所表现出的差异。”
柳残阳眉头紧皱:“恶魔?”
张顺义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深渊、恶魔、灵毒、以及那场在地精秘境中与恶魔军团残馀的遭遇。
他讲得很慢,尽量用柳残阳能听懂的方式描述那些概念。
讲到灵毒时,他从白骨法珠中取出一缕,以蜃气包裹,展示给柳残阳看。
那缕灵气呈暗红色,在蜃气的包裹中翻涌挣扎,如同一条被困住的毒蛇。
柳残阳凑近细看,只见灵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扭曲嘶吼,每一张面孔都带着疯狂与痛苦。
“这便是灵毒。”张顺义说,“恶魔便是被其世界之内充盈的魔气污染畸变后形成的产物。”
“吸入过多,会被侵蚀心神,逐渐失去理智,最终化作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他将那缕灵毒封进玉瓶,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一起递给柳残阳。
“这是化解之法。”
“以法器禁制转化灵毒,将其中的狂暴之力剥离,剩下的便是可用的灵气。你若有法器,不妨试试。”
柳残阳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脸色微变。
他看了张顺义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顺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柳残阳,目光平静。
柳残阳与他对视片刻,不再追问,将玉简收入怀中。
翌日清晨。
张顺义召集玄阴观所有执事,于正殿议事。
殿中坐满了人。
乔山坐在左侧第一位,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陈远坐在他下手,手中握着那卷不离身的帐簿,指甲在封皮上轻轻叩击。
刘猛坐在右侧第一位,近丈高的身形将椅子撑得吱呀作响。
赵虎赵豹兄弟坐在他下手,赵虎正襟危坐,赵豹眯着眼,象是在打盹,但眼皮下的眼珠时不时转动一下。
钱实站在离门口最近的座位,背靠着门框,双臂抱胸,目光在殿中扫视,不知在思考什么。
张顺义站在正殿中央,背对着那尊新塑的神象。
神象是之前从府城送来的, 要求所有县都要供奉此物。
若非早已确认,就是个凡物,早就被拉走。
通体以白玉为材,高约丈许,面目模糊,只隐约可见五官的轮廓。
神象左手持印,右手握剑,端坐莲台,俯视着殿中众人。
“奉府城之命,”张顺义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过江协防,抵御妖邪。”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过江?过什么江?”
“沧江?”
“南岸那边不是白骨观的地盘吗?”
“府城下的命令?什么时候的事?”
乔山第一个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象是牵扯到了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沉稳:
“愿随师弟前往。”
刘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算我一个。”
赵虎赵豹同时站起,齐声道:“属下愿往!”
钱实与陈远跟着起身::“属下也去。”
张顺义抬手,压下殿中的嘈杂。
“陈远,赵豹。”
他点名,“你二人留守玄阴观,主持大局。”
陈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抱拳,沉声道:“属下遵命。”
赵豹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看了张顺义一眼,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乔山师兄。”张顺义看向他。
“你伤重未愈,留下养伤。”
“顺带也作为暗手,应对其他想要浑水摸鱼的杂碎。”
乔山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也好。”
张顺义又看向刘猛和赵虎:“刘猛、赵虎,你二人率五十外门弟子,随我过江。”
刘猛拍着胸脯:“观主放心,包在师弟身上!”
赵虎重重点头。
张顺义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此去凶险,”他说,“不愿者可留下。”
殿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退出。
散会后,张顺义独自在正殿中站了片刻。
殿中已空,只剩那尊白玉神象俯视着他。
神象的面目模糊,看不出悲喜,只有那双空洞的眼框,沉默地对着他。
他转身,正要离开,一道人影从侧门闪入。
柳残阳。
他今日又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剑丸袋和几枚符囊。
头发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清瘦的面容和那双锋锐的眼睛。
之前未与他长久相处,从未发现他竟然几乎每日都要更换行头。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张顺义微微一愣:“你见不得府城之人。”
柳残阳冷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狠厉:
“高师姐的人我见不得,但外域魔物……我更想会会。”
“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若沧江防线真的破了,我也无处可去。”
张顺义看着他。
柳残阳坦然回视。
殿中的光线从窗棂间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交错在一起。
“好。”
张顺义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高师姐对你不利,我必是围攻你的人之一。”
“届时,你可不要怪我。”
柳残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轻松而坦然,象是放下了什么包袱。
“放心,”他说,“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