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好’字，被吴佳妮咬得又重又气恼。
于途赶紧追了上来，“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吴佳妮低着头，轻声拒绝，“这么远的路，你还得自己开回来。我坐地铁回去就行，正好想一个人静一静。”
“行吧，学校里有直达地铁站的公交车，我陪你走一段。”
“……好。”
话音刚落，雀跃的神采又爬上了那张娇俏的脸蛋。
两人并肩走在去往公交站的林荫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坐几路车？”吴佳妮远眺着前方的站台，鼻尖泛起惹人怜爱的微粉。
“坐3路。”
夜色渐浓，不多时，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车头的LED红字滚动着“江川3路”。
于途扬了扬下巴：“车来了。”
伴随着气阀声，车门打开。可吴佳妮只探头向车内扫了一眼，就立马缩回脖子，连连摇头：
“太挤了，还是等下一班车吧。”
于途瞥了一眼连座位都没坐满、空荡荡的车厢，噢了一声。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两人继续闲聊着，期间又路过了几辆3路车，光影流转，将地上的两道影子拉长，又缩短。
不知不觉间，地上的两道影子越靠越近。
于途的手臂外侧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挤压感，是对方的肩膀，带着难以克制的细微颤栗。
这姑娘挺高的，少说也得一米七五了。
直到第五辆公交驶进站台。
实在找不到借口的吴佳妮，这才不情不愿地偏过头，神情透着十足的不舍，
“这回我走了哦。”
她挥了挥手，转身踏入车厢，随后车辆激活，渐行渐远。
隔着昏暗的夜色，于途仿佛能感觉到车窗玻璃后，有一道视线始终黏在自己的身上，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校园的拐角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
两天后，清晨。
吴泾工业区的边缘，塘湾加油站的改造现场尘土飞扬。
外围圈起的蓝色彩钢围挡内，不时传出电钻和砸墙的沉闷响声。
于途此刻正坐在学校的教室里，远程监督这里的施工进度。
而在施工现场。
距离便利店不远处的一片加油棚下，站长黄开浪倒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
他面前，站着十几名身穿深蓝色华油制服的加油员。
以往那个见谁都笑呵呵、惯会和稀泥的黄站长，今天不见了。
他脸色微沉，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塘湾站加油员操作规范》，纸页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所有人都给我站直了！”
黄开浪抬高音量，声音甚至盖过了不远处的电钻声，“于总说了，虽然这两个月停业整顿，但是工资会照发。让你们闲着，也不是来嗑瓜子聊天的。
从今天起，这本操作规范，全员背诵！尤其是‘加油十步法’，必须给我形成肌肉记忆！”
底下站着的，都是干了七八年的国企老油条，平时的做派早就散漫惯了，几个人互相递着眼色，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员工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黄站，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加个油，提枪、拔盖、收钱，不就完事儿了？还整出个十步法，哪来这么多讲究啊？”
黄开浪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抖了抖手里的册子，“嫌讲究啊？那我给你们念一遍，第一步引车到位，必须面带微笑，打手势。第二步，举手问好，向客户确认油品和金额。第三步，开启油箱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不以为然的脸，加重了语气，
“重点是第四步——主动促销！于总特意交代过的规矩，在打开油箱盖、油枪激活的三十秒内，所有人必须给我张开嘴，引导车主去关注刚装修好的便利店。话术都写在手册上了，大家都要一字不落地按流程走！”
“这怎么张得开嘴啊？”有个人抱怨道，“人家开车来加油，又不是来逛超市，推销东西不是讨人嫌吗？”
“就是啊。以前华油集团的督导下来检查，也没这样要求过。”
听着底下的劳骚，黄开浪将手里的操作规范用力拍在旁边的铁皮加油机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黄开浪板起脸，语气没有任何转寰的馀地，“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混日子，现在塘湾站的运营，已经全权交在玉兔公司手里了！于总发话了，培训期结束会有严格的现场考核。”
他盯着刚才挑头抱怨的那个老员工，一字一顿的说道：“凡是考核两次不过关的，等停业期一结束，直接结工资走人，以后都不用回来上班了。塘湾站不养闲人，更不养大爷！”
此话一出，棚底下，十几个老油条神色齐齐一凛，全都禁若寒蝉。
砸饭碗的威胁，远比任何苦口婆心的说教都更具威慑力，这帮人终于意识到，接手塘湾站的那个年轻“冤大头”，绝不是有钱人来过家家那么简单。
看着鸦雀无声的队伍，黄开浪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于总亲自编写的这套‘加油十步法’，表面是在配合玉兔便利店做服务升级，其实也是在立规矩。
这是对华油集团这帮国企老员工的一场服从性测试，谁能忍受这种近乎苛刻的职业化重塑，谁就可以留下来；谁想仗着老资历拿捏架子，那就直接滚蛋。
至于去华油集团总部投诉之类的，于途只是耸耸肩，毫不在乎。
而黄开浪今天的态度，已经表明自己彻底站在了新资方这一边。
与此同时，在塘湾站的西侧。
原本被粉笔划线、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已经被挖机挖开，施工队重新浇筑了坚实的水泥基座，和一个巨大的方形沉淀池。
“轰隆隆——”
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一台重型吊车缓缓探出吊臂，几根粗壮的钢丝绳立即被绷得笔直，将一台通体银灰、极具工业质感的全自动隧道式洗车机主体，稳稳悬吊于半空。
水泥基座旁，镭速公司的技术员戴着安全帽，正扯着嗓子冲对讲机大吼，指挥吊车司机的操作。
不远处，王洋耳朵上别着圆珠笔，怀里抱着记录本，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刚浇好的沉淀池边看热闹。
秋日的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全神贯注的盯着半空中那个庞然大物，神情振奋。
“左边再降两公分，太高了！稳住别晃！”技术员大喊。
终于，随着‘哐啷’一声巨响，金属撞击的声音发出来，洗车机重达数吨的主体框架，终于被安然无恙的嵌入了预埋的地脚螺栓中。
技术员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快步走到王洋跟前，指着这台洗车机介绍道：
“王总，主体已经到位了，水循环系统和地下过滤池稍后会完成对接。这台洗车机是我们公司今年的顶配，风干模块和自动打蜡功能都是一体化的，只要你们水压跟得上，一天洗个两三百辆车不在话下！”
王洋点了点头，接过技术员递来的一页帐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支出名目，只觉得一阵肉疼。
他转身溜达到一处僻静的背风角，掏出手机拨通了于途的号码。
嘟了两声，接通了。
“于哥，洗车机这边已经吊装到位了。”
王洋看了看帐单，低声汇报道：“镭速这边的尾款也该结清了，设备裸机花了十万，另外还有地基开挖、沉淀池浇筑、水循环渠道的预埋铺设等等，七七八八加起来还得五万块，一共是15万的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