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途沉吟片刻,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这样吧,连唱带演的话,只要试镜通过、录制完成,给一万块的劳务费。”
他的目光落向李倩,语气没有商量的馀地,“预算就这么多了。学姐,麻烦你帮我把试镜信息放出去,面向申城各高校音乐系的学生,明天起,来光彪楼420室试镜,只要来参加,可以报销来回路费。”
李倩听完这个报价后,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很清楚,一万块钱,如果只是单纯的录一首几分钟的口水歌,在大学生群体里绝对算得上高薪。
可若是加之“配合出镜”,还要在镜头前比划于途刚才展示的那套略带羞耻感的幼稚手势舞……对那些自诩搞艺术的科班生来说,这点钱,显然还不够她们折节下腰的。
不过,李倩还是利落地点了头,这个时候给金主泼冷水,显然不是个聪明的选择,不如先把流程跑起来,等真撞了南墙,预算自然有商量的馀地。
“行,我今晚就把消息散到几个上音和上戏的兼职群里。”李倩痛快的说道。
……
一周后,光彪楼420室。
两张长条桌被拼在一起,充当临时的面试台。
桌面上架着一台佳能5D3单反相机,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门口的空地,镜头两侧各立着一盏LED补光灯,冷白的光束将场地照得纤毫毕现。
于途和李倩并排落座,手里各自捏着一支圆珠笔,面前摊着一份签到表。
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试镜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但结果却十分惨淡。
最初的两天,李倩凭着私人关系,确实从兼职群里找来了几个上音的女生。
至于其她人,在听到‘连唱带演’且详细了解到需要配合演出的动作后,大多数人理都不理,直接拒绝了。
勉强过来试镜的几个,也在于途极其简单粗暴的考核下被淘汰了。
此刻,镜头前正站着一位穿小香风外套、身条挺拔,显然受过专业形体训练的女生。
她眉头微蹙,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
“看清楚了,我再示范一遍。”
于途从椅子站了起来,走到补光灯前,没有任何扭捏,直接面对镜头,双手抬起来,在脸颊两侧比划出个类似兔耳朵的手势。
紧接着他的身体随着一段欢快的音乐节拍,轻轻晃动着,嘴角咧出一个近乎夸张的璨烂笑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又透着一股幼稚的滑稽感。
示范结束,于途收起笑容,回到了椅子上,“轮到你表演了。”
小香风女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做极大的心理建设,才极度勉强地举起双手,手指僵硬的搭在脸颊旁。
音乐响起,她只肯敷衍地扭动两下腰肢,动作软绵绵的,透着股浓浓的抗拒。
至于脸上的笑,看起来毫无感染力。
于途连让她试第三遍的兴致都没了。
“可以了,到此为止吧。”
于途摆了摆手,“你不适合我们的GG曲,抱歉。”
女生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连句客套的废话都没留,转身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逃离了420室,迅速消失在走廊里。
办公室重新陷入宁静。
李倩叹了口气,手里的圆珠笔在签到表的名字后方,画下了红色的叉号。
“于总。”李倩的声音有些疲惫,“这已经是这周的第23个了,申城音乐专业的女生,能喊来的基本都来了,也都被淘汰完了。”
她指着相机,语气无奈:“说实在的,你这套洗脑手势舞太……一言难尽了。一般人,真放不下这个身段。”
于途沉默了几秒,松口道:“那就降低标准,不限音乐系、也不限专业院校,只要觉得声线过关,哪怕是毫无基础的素人,也可以来试镜。把启事贴到学校的BBS和表白墙去。”
李倩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但还是迅速点头应下,“行,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回去就发帖。”
新的试镜启事很快发出去,不过响应者依旧寥寥无几。
这天面试到下午三点,终于又淘汰走一波人,李倩熬不住了,起身告辞回宿舍补觉,于途点点头让她离开了。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翻看手机里曹自强发来的塘湾站装修图。
吱呀——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一股极轻的力道推开了一条缝,并一点点扩大,直到一道单薄的身影迟疑着停在了门口。
来人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甚至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宽大外套,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了领口,将脖颈捂得严严实实。
那头标志性的、缺乏打理的厚重鲻鱼头刘海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了女孩大半张脸,唯独露出一截尖细的下巴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潘雪晶整个人绷得很紧,视线在接触到桌后的于途后,下意识的躲了一下。
“那、那个……”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如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发抖,“于途同学……我看到你发的启事,上面说……只要觉得声线可以的,不限专业……都可以来试镜?”
于途看到潘雪晶后,眼睛明显一亮,随后点点头道:“怎么,你很会唱吗?只要唱的让我满意,我可以给一万块的劳务费。”
听到肯定的答复,潘雪晶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于途不知道对方哼的是什么歌,但是不得不承认,对方一开口,就吸引住了自己。
那声音,太干净了。
象是一股冰凉、清甜的山涧溪水,撞击在布满青笞的卵石上,溅起的清脆声响。
没有任何精雕细琢的油腻技巧,也没有那种为了显摆唱功而刻意炫技的做作,就是最原始、最干净的声色,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抓人耳朵的穿透力。
于途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端坐起来。
等女孩唱完后。
于途霍然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绕过长条桌,走到那两盏冷白色的补光灯前,招了招手,“你过来。”
潘雪晶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象个木头人一样挪动脚步,站到了灯光下。
“我现在给你示范一段手势舞。你只需要看一遍,能不能学会、动作标不标准都无所谓。”
于途居高临下,目光穿过她厚重的刘海,盯住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一字一顿:“重点是你愿不愿意没有任何抵触的、做出这些动作来。”
话音刚落,于途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套魔性手势舞。
兔耳、晃动、夸张到极致的璨烂笑容。
潘雪晶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随着于途动作的展开,肉眼可见的泛起了一层绯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但出乎于途的意料,这个看起来胆小社恐的女孩,脸上并没有出现前面那些试镜者常有的嫌恶、抗拒或尴尬。
示范结束后。
潘雪晶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嘴唇,下一秒,她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扭捏,直接举起了双手。
她的动作十分笨拙,手指也有些僵硬,搭在脸颊两边的姿势也透着一股浓浓的无措感。
但从头到尾,她脸上的笑容很真诚,没有任何的娇揉造作,也没有所谓的‘偶象包袱’。
于途静静地观看着。
直到这套笨拙的动作磕磕绊绊地做完,他才转身,大步走回桌后。
他取出一份散发着淡淡油墨味的A4纸文档,一式两份,干脆利落地摊平在桌面上。
“过来坐吧!”于途又招了招手。
潘雪晶隔着桌子,小心翼翼的坐在他对面。
那宽大的椅背,衬得她本就娇小的身影,愈发单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