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56/184)
苏明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小丑面具:“我也戴着面具。”
“可你也不像妖怪。”**奥说,“妖怪与面具无关,只与他们的心相关。”
**奥热情地拉着苏明安,与他们一起叠飞机、放风筝、在山坡上打滚,苏明安始终盯着**奥,始终在思索,这位少年到底是不是诺尔伪装着跑到自己身边。作为神明的第六感很敏锐,他决定留下来观察**奥。
观察持续了半个月左右,**奥就像一位普通的小孩,爱笑,活泼。有一天,他忽然羡慕地对苏明安说: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界主,那位神明。”
苏明安心中一震,平声问:“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食人间烟火,虽然你只有普通人的力气,但我感觉好像什么都难不住你。我仔细观察了屏幕里的形象,虽然你戴了面具,但你的身形与手掌,都与屏幕里一模一样。”
……聪明啊。苏明安平静地看向远方。
“我很羡慕你。”**奥说。
“为什么?”
“你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可以触碰星空,遨游星海,你不必被困在地面上,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你的一举一动就是整个世界,没有东西拉住你……”**奥轻声道,仰望着头,“你是自由的。”
“而我,我期待着像你一样自由,但我的未来,大概也就是困在村子里,或者像邻居家的叔叔一样收麦子,找一位心悦的爱人,结婚生子度过一生。”
……他不是诺尔。苏明安逐渐确定了这个答案。话语可以伪装,气质却不行。
他昨日收到了消息,新的塔建成了,他休息至此,也该回去了。
他起身,告别了**奥与丹东。孩子们热情地送上了最漂亮的薰衣草,苏明安手指点了点,将薰衣草化为了永生花。
六十多年后,2113年,苏明安偶然路过此地,发现满地的薰衣草平原已化为灰烬,仅余满目疮痍。悠悠转动的金色风车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寻找片刻,找到一位老奶奶,问及情况,老奶奶叹息摇头:
“早没啦!这片漂亮的薰衣草平原,我年轻时还在的,后来为了建什么劳什子……创生塔?这里的生命力都被那些大人们抽走啦!去写故事去了!”
“唉,越来越多漂亮的景色不见了,界主时常不露面,也许是灵魂寿命将近了吧!有些发起战乱的家伙越来越猖狂……不过好在啊,听说我们快离开了!”
“我还真怀念这颗星球呐!我年轻时就参与过当年的世界游戏,那年我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幸亏一位叫诺尔的院长收留过我!唉,不过往事也不提了,他现在只是个该死的叛徒!总之,薰衣草没啦,风车也没啦,你要看郁国的美景,就往中央走走罢!”
“那曾经在此的村落……?”苏明安问道。
“村落?哪还有什么村啊!四十年前一群能力者路过此地,将这里当成了战场,烧杀抢掠,啥都没啦!”
老奶奶摇着头走了,苏明安驻足原地,缓缓张开手掌,露出手捧的薰衣草永生花。
他蹲下身,将薰衣草永生花,慢慢地埋进土里。
“……神明?”
背后传来一个错愕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望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深蓝的眼瞳满是错愕,拄着拐杖。
六十多年过去,作为少年的**奥,化为了花甲老人。
**奥这一生依旧没能走出村庄,那年村落遭灾,他好运外出,躲过一劫,回到家中却妻子皆亡。他不禁悔恨地想起了年轻时的惊鸿一见——倘若当年,他央求界主庇佑此地,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
可是,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要求界主费心思照顾此地。
但是,只是照拂一下罢了,不需要花费多少精力,不是吗?为何不肯帮他一把?
唯余午夜挣扎的痛苦,始终折磨着他,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界主行走世间以面具示人,若是沾染因果,就会有人如自己一样,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合理,却仍然想要奢求。
终于,岁月流逝,化为老人的他放下了前尘的爱恨,只余麻木,留守此地,为妻子与丹东守坟,偶尔洒下薰衣草的种子,希望能重现昔日的故乡。周围的村落依旧保留着歧视异瞳的传统,他始终戴着面具。
灰蓝的天空下,疮痍的土地上,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一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一人年轻如昔灿若神明。他们并肩,缓缓走着。
“神明啊,你说,我这一辈子留守此地,守望故土,有什么意义呢。”老者低语。
“……”年轻的神明沉默着。
“几年后,十几年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这里只是一场虚无,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翟星,没有任何人记着。我却守着虚无的记忆,走啊,守啊……像守着一条注定流逝的河。”
“……”
“神明啊,我真羡慕你。但我也知道,你很不容易。”
“……”
“在你那漫长而广阔的人生中,我这样的人,会给你留下一丝丝记忆的痕迹吗?其实啊,我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做一只飞鸟,飞向天空。可惜啊,我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被什么拴住了……”
“……”
“神明,您在想什么?”
苏明安缓缓侧头,望向**奥深蓝的双眼、夹杂着金色的华发、一张微笑的苍老脸庞。
“我在想……”他轻轻道,
“原来你们老了,是这般模样……”
当晚,苏明安参加了**奥的葬礼。
老头子这一生失妻失子,被人歧视,无亲无友,像一条守候着注定消亡的故乡的幽魂。
苏明安将六十年前的永生花葬在了**奥怀里,立了一块小小的碑,刻下【这是永远伴随着你的故乡】。当他欲起身离开,他望见旁边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小的身影。
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戴着面具,仰头望着他。
恍惚间,苏明安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轮回。
“我是**奥爷爷收养的孩子。我叫凯尔撒。”少年说,“他让我往外走,走出去,可我总觉得,在他离世前,我不能走出去。现在,我自由了,我可以跟你走吗?”
苏明安没有养孩子的爱好,然而他用明安系统检测了凯尔撒,凯尔撒的灵光极其之高。
他立刻将凯尔撒带了回去,丢给明安系统悉心教导,最终,空悬已久的副界主之位终于有了合格的人选。
将近百年过去了,当年的榜前玩家一直在有意识地培养后继者,以免他们寿命结束后,翟星出现一代实力断层,苏明安也是如此,凯尔撒是他见过创生方面最有天赋的新生一代。
可有时候,他还会想起**奥。
大概是有些人注定一飞冲天,而有些人注定无法高飞。若是当年的**奥也有凯尔撒这样的灵光,他不会走向这样的未来。而这世间像**奥这样不甘的平凡人,又有太多太多。
所以苏明安从不敢陷入虚妄,他深知自己代表了太多人一生中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准备。”苏明安嘱咐凯尔撒,
“结束吧。”
这一场他隐瞒世人已久的,真正的计划。
即将迎来最后真相的揭露的时刻。
他也……即将迎来自己早已决定好、书写好的,终局。
那是一片,广阔的、无垠的、美丽的、蔚蓝的海洋。
……
【创生纪元71年:2118年】
终末指令下达。
海水涨了起来。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5)”
终末指令下达。
官方的口径极为统一:经过七十年的精心构筑与调试,十万IF线已达到完美状态。
苏明安立于世界枢纽,寒风卷起彩色的发丝,身后是垂手侍立的副界主凯尔撒。全息星图上,无数光带开始连接两个世界。
一场通向“理想国”的最终征程。
……
十万创生者的维生舱内,人们正在完成对IF线的最后的精校。
格桑嘉措已是年过百岁的老记录官,他佝偻着老腰,来到一座小山坡,拿出怀里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他与胡子拉碴的蓝发中年男人,在新年的烟火下哭得稀里哗啦,蓝发男人说他以后再也不颓废了,他要研发出复活的技术,接她回家。
可是,个人的力量终究薄弱,那个男人平庸了一辈子,而他自己也做了一辈子的记录官。
“筱晓……你这家伙……”格桑嘉措伸出苍老的手,抚过石碑上的照片,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抱着吉他在歌唱百年前的情歌——筱晓从未忘记,年轻的时候,他曾是一位酒吧驻场歌手。
筱晓这辈子以为自己能等到回家,可九十三年的等待,参与过世界游戏那一代的人们大多寿终。他们的余生终结于这颗临时方舟。
“我们……这一辈人……还是要结束了啊……”格桑嘉措抚摸着石碑,将每年他们在新年夜喝过的酒瓶盖埋在土里,“你这家伙没看到启程的时刻,真是可惜了……”
他起身,忽然望见身后站着一位黑发女子。
女子很年轻,梳着双马尾,手捧雏菊,也是来祭奠故人。她来到旁边一座小小石碑,石碑上的照片是一个笑着的红发少女,卒年终结于2025年。
“……2025年?”格桑嘉措喃喃道,“快一百年前,女士,这是你的祖先吗?”
黑发女子沉默放下花朵与铜锣烧,就在格桑嘉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
“我的妹妹。”
格桑嘉措怔住了,一百年前的人,怎么会是妹妹呢?
“那个家伙疯了。”黑发女子说。
“什么?”
“谎言……弥天谎言……!他竟然决定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黑发女人喃喃自语,“我不能为了复活她而摧毁他的计划。我拒绝了那些眼睛,我选择旁观,旁观他的最后一棋。”
格桑嘉措听不懂她的话,但他明白这位女士情绪很不稳定,他可以做一位陌生的倾听者。
“谎言?”他说。
“你真的相信书写十万条世界线,我们就能破除那面横亘于遗珠星表面的屏障吗?”女人望来,是一双墨水般的眼睛,“创生之力又不是万能的,两颗星球不可能写一写就能融合。”
“所以,这是,谎言?”格桑嘉措喃喃道。
如果这是谎言,那人类整个文明足足七十多年的努力都在做什么?他们可是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个计划上!
不,他相信界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