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60/184)
吕树一步步攀上太华山,清风与芬芳与他擦肩而过。
他们曾无数次约定在太华山旅游,然而,吕树从未想过,最后一次赴约是此处。
上山时,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神格越来越清晰,他的气息越来越接近高峰。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叫上大家,一起去太华山看看吧。”】某一个午夜,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汇报后,苏明安揉着额角,嗓音带着倦意,【“听说那里的日出很壮观。虽然我可能看腻了……但你们应该会喜欢。”】
石子滚落,靴跟踩过倒伏的草叶。
吕树仰头望去,太华山的朝阳犹如烈焰,确实好看。
“嗒。”
【“苏明安!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彩带飞舞,灯光温暖。一个奶油蛋糕精准地砸在了吕树脸上,林音在笑,苏明安也在笑,那是少数几次他卸下重担真正开怀的时刻。吕树板着脸,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在想。
可不可以不要带走他们。
山路转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岩石。
浑身的痛苦越来越沉重,吕树喘着气,神力沉重如山,一步步向上迈步。
“嗒。”
【“要是能在一个种满花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烟火就好了。”】苏明安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模拟的星空,轻声说。【“不用很大,就我们几个人,不用想那些麻烦事……”】
“嗒。”
身体好痛。
【“吕树,要是以后我变得不像我了……我希望你成为我的介错人。”】苏明安指了指吕树的佩刀。后来,吕树一直收着这柄佩刀,直到它在某次激烈的战斗中化为齑粉。他找了许久,才找到一柄完全一样的刀。
“嗒。”
向前,向前。
去见祂,去杀祂。
【“喝点饮料吧,据说能暖身子。”】一个寒冷的新年夜,林音拉着他们走出宴会厅,鼻尖冻得微红。他们喝着暖暖的饮料,看着虚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山田町一大口饮下饮料,长舒一口气:【“好喝!有时候,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真好啊,美好得就像偷来的时光。”】
【“要是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掌心被粗糙的树皮摩擦,吕树咬紧牙,一步步攀上山峰,一步步朝着山顶的世界树走近,掌心磨出了血丝。
寒冷的风吹起他的白发,过往的一幕幕犹如消散云烟。
那些熟悉的身影,已然在百年的时光后,渐渐化作烟雾消散,唯余袅袅回音。
“嗒。”
【“塔兹米和同伴们幸福地生活,他们用爱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再没有人能讨伐他们了……”】
【“真的是这样的故事吗?”】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嗒。”
【“我想,还是做回第一玩家吧。若只有百年……那便百年。”】
【“你本该几千几万年……”】
【“和你们一样也很不错。也许我真的会有一次选择几千几万年,甚至把你们都吃掉了……但是,现在,我想陪在你们身边,我想守护那些笑容,我想挽救这个世界的悲伤。”】
……
“嗒。”
【“如果你以后不见了,我会找遍天下,走向宇宙……也要找到你。”】
……
【“能不能不要带走他。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
【“请给我一朵野雏菊吧……”】
……
【“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战斗,谢谢你学习的公文,谢谢你放下的刀,谢谢你送给我的花,谢谢你……一切。”】
……
每一步,他踩碎了一段回忆。
每一步,离着等待他的“结局”更近一分。
无数声音仍在耳边嗡嗡作响,催促着,蛊惑着。
“我不是,为了你们……”吕树低声说。
“我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声音。”
他是为了一个承诺,一双独一无二的黑色眼睛。
“嗒。”
他终于登上了山顶。
太华山顶,光辉渲染得不似人间,根系如同大地的脉络,世界树的主干巍然屹立,映照出万丈光辉,亿万条水晶枝叶垂落,美丽得犹如水晶宫殿。
有神明垂首,三千银丝随风而落。
流光映入眼瞳,有一瞬间,吕树恍惚间以为,历史是一场轮回,他再一次回到了罗瓦莎,回到了罗瓦莎的世界树下,亟待斩杀世界树。
上一次,是他为了苏明安奋不顾身,为了救下被世界树吞噬的苏明安,向世界树斩去……
这一次。
他刀锋所指的对象,变成了谁。
树皮上的纹路如同古老的文字,流淌着柔和的光芒。主干前,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白衣胜雪,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巨树融为一体。
衣裳在无形的能量流中微微拂动,发丝与摇曳的光须几乎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宁静与神性。
祂闭着眼,仿佛在沉眠。
无数辉煌雪白的触须自然地散落,犹如祂流泻的长发,分不清哪里是枝,哪里是叶,哪里是发,哪里是光。
另一道身影同样等在这里,金眸璀璨,是苏凛。
吕树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巨树,暗红色的神力在周身疯狂流转,身体的每一寸灼烧得剧痛无比,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紧紧握住黑刀。
他的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定格,不是刀剑相向,亦不是千万人的哀求与祈祷,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苏明安和同伴们趴在文件堆里安静的睡颜。
是某些最初,也最想守护的东西。
“……明安。”
“大家。”
……
【“我决定追随你,我喜欢永远心怀未来的人,我喜欢你,我认为你值得成为我的光。”】
……
或许,在与这位青年成为挚友前,他就已经开始祭奠他了。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8)”
刚失明的那段日子,吕树很不适应。
对于吕树而言,最痛苦的不是一瞬间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失去感。引以为傲的视力、精准的刀锋、明确的判断力……尽皆化为乌有。他像个笨拙的孩童,在熟悉的房间里磕碰,连倒一杯水都变得困难,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声音、气味、触感。
一股强大的恐惧感吞没他——一个无法挥刀的人,要怎么作战。
然而,失去视觉后,有些东西反而更敏锐。
他能在沉甸甸的黑暗中,细密地感知到旁人叹息的轻重——说谎、隐瞒、强颜欢笑、故作冷淡……一种偌大的饱满感包裹了被茧包裹的蝴蝶,它看不见,可它的蝶翼敏感到能感知到每一寸叶片的振动。
苏明安在隐瞒着什么,关于这长达七十年的诡计。
吕树立即开始适应黑暗的世界,他开始学习用耳朵分辨脚步声的轻重缓急,判断来者的身份;他学习用手掌触摸万物,判断眼前的是什么。他固执地一寸寸重新架构自己的世界,直到他的世界里复又长出了鲜花与破茧的蝴蝶。
他回到了岗位。起初处理公文效率极低,但他有足够的耐心。逐渐地,他开始用神力做出精细的行动,他写会议纪要,写政策分析,后来,开始写一些更私人的东西——记录。
在世界游戏刚结束时就说好了,他要作为“近侍官”记录“界主”的一切。
从世界游戏初遇时那个还有些青涩、会紧张、会讲冷笑话的少年,到后来不言不语、眼神日益沉寂的界主。他写苏明安在庆功宴上偷偷把不喜欢的食物拨开,写苏明安有时候也会蹦出几句无厘头的吐槽,写苏明安深夜独自站在星图前沉默的背影,写苏明安在新年夜做的饭很好吃,写苏明安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神明的疲惫与迷茫。他写那些被官方历史简化或忽略的细节,写一个更鲜活、更复杂、也更……像“人”的苏明安。
写“人”,而不是记录“神”。
他与格桑嘉措,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却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当注意力从“失去了什么”转移到“还能记录什么”时,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他终于学会了“写小作文”,出版后名为《灯塔观察手记》,被无数人争相阅读。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的叙述,却打动了许多人,让新生代看到了一个不同于教科书和影像中的界主。
他不再仅仅是“刀”,他成了“记录者”。
他用另一种方式依然站在同伴们身边,履行着守护的职责。他无法再为他们看清前方的敌人,但他可以为他们记下走过的痕迹。
冬天很漫长。
将近百年的黑暗,吕树却仍然记得失明前的美景——晨光初透时,院墙上的爬山虎会醒来,风轻轻颤动时,整面墙就成了一幅流动的织锦。夕阳会把碎金撒进太华山的树冠,每次他上山,都能瞧见山下的炊烟从青瓦间袅袅升起,将整条巷子熏得柔软。
替自己看看这纷繁的世界吧,只要还有人照亮漫长的黑夜,他们就从不会离开春光。
吕树以为,这样的平衡会持续下去,直到命运的终点。
直到近二十年,苏明安找到了他与林音。
“我希望你们和我保持距离。”苏明安说,“接替你们位置的,会是副界主。”
吕树茫然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