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149/184)
“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一场陷阱。一场让人走向毁灭的陷阱。”苏明安说,“如果你真的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你将成为我的敌人,司鹊。”
之前,苏明安的信息是:司鹊作为清醒者之一,来自某个默默无闻的文明,他打造了黑水梦境,吸纳诸界的清醒者而来。这个行为与梦境之主的行为完全一致,但也有可能是梦境之主后来取代了司鹊的位置。
司鹊被世界游戏的老板兔看重,邀请成为了第二席主办方。司鹊预见了万物终焉之主未来会毁灭一切,他付出了代价,放弃了第二席的身份与高维能力,转生成为了罗瓦莎的一只普通喜鹊。最后,喜鹊与苏明安成为好友,经历了第十一世界的风风雨雨后,倒头就睡,再也没醒来。
“冒险故事告诉你,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答案,说明那个答案就是真相。”紫发青年道,“但如果是世界游戏,这个结论将完全相反。如果答案都摆在了明面上,这个答案反而是错的。”
“是你有什么不能说吧。”苏明安说。
“我一直相信灯塔先生的聪慧。”紫发青年说。
“但你可以利用我的思维惯性,让我以为你有什么不能说。”
“确实可以这么想。”
“或者我面前的只是一个梦境之主捏造出的幻影,为了引起我的怀疑,真实的司鹊仍在沉睡。”
“这也是一个有趣的答案。”
“再或者,你是为了故意引发我的这些怀疑与思考,而如此表演。”
再套娃下去就是千层饼了。
“不管你是谁,我会走到你面前。”苏明安起身。
这个姿态像宣战,却也是一个重逢的承诺。与之为敌,或与之为友。
如果司鹊真是幕后主使,那苏明安会走到终末见到祂。如果司鹊只是一位罗瓦莎的诗人,苏明安也会在千帆过尽后走到他面前。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再见面的,在最终的时刻。
朋友,亦或敌人。
随着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圆桌与瓷杯消散了,微笑着的诗人也消失了,仅剩下一颗彩色方糖。
苏明安捡起了方糖,没有听到任何系统提示,这只是一颗普通的方糖。
然后,他听到了零碎的响声。
所有收集的镜片从口袋里依次飘出,悬浮于空,每一片都澄澈如初露。
镜片闪烁,浮现出每一个“自己”死亡时的模样,焚烧、断首、刺穿、溺毙、爆裂、枪伤、毒死、割喉……无数个“他”静止在死亡的瞬间,瞳孔散开。空洞而失焦的视线齐齐投向他,如同千万面镜子,映照出同一源头。
他走到了最后。
——然而,在终点之前,他回过头。
他望见了沉浸在迷宫里尚且难以走出的芸芸众生。
他如此顺利,是因为“自己”大多是濒死的自己,收集镜片比较容易。但其他参与者没这么轻松,恐怕这一关将淘汰掉大多数人。哪怕是再强大的玩家,对于无数个“自己”,恐怕都容易迷失。
苏明安驻足片刻,望着近在咫尺的终点,人影憧憧,他隐约看到了无数人仍被困在迷宫之中。
而他已经走出了“洞穴”,知晓终点在哪里。
“哒。”
他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洞穴的哲人举起了火把——他迈开脚步回到了洞穴深处。
他要将他们带出来。
……
阿尔杰安静地凝望着冰棺内沉睡的少女。少女有着相似的脸型,一身素净的长裙曳下。身边立着几个模糊的“阿尔杰”。
“你必须继续卑劣,没有抢夺的资源、没有在肮脏交易里攫取的力量……你拿什么维持这具冰棺?拿什么寻找渺茫的希望复活她?”一个阿尔杰说。
“让她活过来吧,哪怕忤逆一切……”另一个阿尔杰说。
“你卑劣得不够阴狠,高尚得不够彻底,倘若你会死,你绝对会迅速抛弃她。你究竟在犹豫什么?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还有一个阿尔杰说。
阿尔杰的本体坐着,背脊僵硬。他无法面对这些“自己”。自尊心与生命,孰轻孰重。生命与妹妹,又孰轻孰重。
他陷入梦魇无法自拔,直到利刃破空——
“唰!唰!唰!”
喋喋不休的三个“自己”倒下,有人逆光而来。
黑发飘扬的青年裹挟着满身虹彩,照亮了漆黑而晦暗的水流。他似乎已经完成了自身的圆满,眼中毫无迷茫,唯有苍山阔海般的坚定与浩瀚。
——光辉万丈的英雄伸出手。
“醒过来。”苏明安说。
阿尔杰有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苏明安,意识到了什么:“你已经……通关了?你回来了?”
苏明安不语,只是伸手。
“……即使是我这样伤害过你的人,你也要带我离开吗?”阿尔杰说。
全世界都看到了阿尔杰的背叛,他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为了变强可以将刀锋刺向救世主。无数人在论坛上谴责他是不顾文明的罪人。原本,他抱着再也不回归人类文明的心思,一心跟着第八席走,没想到第八席选择了艾兰得而抛弃了他,如今,他宛如深渊之下脖颈受缚的囚徒……哪里也去不了。
若不是苏明安回来,阿尔杰会迷失在这里,他无法战胜过去的自己,做不到心如明镜。他的灵魂受制于艾兰得,即使成功走出了源点,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人要为错误的抉择付出代价,阿尔杰不后悔自己的利己主义,他只是棋差一招输给了艾兰得。若是他赢了,今天站在这里陷入梦魇驻足不前的就不是他,而是艾兰得。
可是,他输了,如今的他被困在令人窒息的壳子里,与死亡几乎没有差异。他没有任何办法挣脱控制……
但有人走了过来。
救世主向他伸手,脸上的没有宽容与救赎,唯有平静。
“原谅你不是我的事,我也没有宽恕你的精力。”苏明安道,“我只知道现在是人类共同的难关,我可以帮到你,你也可以帮到我。”
“你不在意……我之前的那些行动吗?”阿尔杰愣愣道。
“在意。但你没机会再做出那些行为了。”
低垂着眼眸的救世主,沐浴着光芒俯瞰而下,伸出手,仿佛向深渊里的囚徒垂下了救命的蜘蛛丝。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向我宣誓吧——你会全力帮助我,而我将想办法助你复生歌多莉亚、挽回你的灵魂。”苏明安说,“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明安不清楚高维们缔结赌约的步骤,是否需要某种公证才具有规则效力。他只是在模仿,但信息差之下,其他人不知道这个誓言是否具有规则效力。况且,这是一个极其不对等的誓约,阿尔杰需要全力帮助苏明安,而苏明安只需要“想办法”帮助阿尔杰。
阿尔杰听出了誓言的不对等,但他仍伸出了手。
地狱里的囚徒,哪怕面前的是脆弱的蜘蛛丝,他都会抓住拼命向上爬。对于一个极度利己的人更是如此。他活下去的欲望胜过这里的许多人。
哪怕这欲望需要他咬断旁人的咽喉、跪下高傲的膝盖、双足深陷泥潭、罪孽如蟒蛇爬上脊背,他都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你确实救下了迷失在迷宫里的我。”阿尔杰说,“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现在我可以帮助你,因为你捏住了我的欲望与贪婪。盟主阁下。”
“走吧,盟主阁下。”
……
第终章 涉岸篇【42】·“失去了昨日或明日。”
一个戴着棕色格纹帽的玩家,叼着烟斗,小心翼翼在迷宫中行走。
“该死,我的玩家技能呢?怎么都调不出来了?”青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自己的各种极品装备和武器,竟然一个都拿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酒瓶盖……见鬼的,他可不爱喝酒!这些东西是谁放进来的?
无奈之下,他只能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他突然遇到了一个披散着长发、顶着魔角、手持酒壶的高大男人。这个男人足有他两倍高壮。格纹帽青年用隔壁家奶奶的苹果派发誓,这是他见过最n的男人!
“兄弟,你也是玩家吗?请问这里是哪个关卡?世界游戏还没结束吗?”格纹帽青年打起了招呼。
男人看起来也有些迷茫,好像也搞不清楚情况,一直大口喝酒。
“兄弟,你心胸真宽阔,这个时候还在喝酒。”格纹帽青年说。
“我只是觉得……”男人说,“醉了,就能忘记很多事。”
“你是个有故事的男人。”格纹帽青年摊开手,“不过,我们得想个办法离开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不知为何,双方明明都是内敛的人,彼此一接触,却很快比亲兄弟还熟,没一会,格纹帽青年喝起了男人的酒,男人好奇地拨弄着格纹帽青年的机械表。二人勾肩搭背向前走。
“兄弟,你真高大。”格纹帽青年感慨道,“我小时候会羡慕你这样身材的人,也曾尝试喝酒。我的职业需要一颗精明的大脑,我就远离了酒精。”
“我有时候,也会想……”男人喃喃道,“不将大脑泡在酒精里,尝试一些智力型的有趣活动,我会是什么模样……”
“那就停酒吧。”
“不行,我……头总是很痛。”男人痛苦地摇头,“像是做过什么手术,稍微清醒,就针扎一般疼,甚至总是感到莫名其妙的悲伤,不知不觉就流泪……于是我学会了喝酒,只要灌醉了自己,只要保留强大的力气与肌肉……就好了。”
格纹帽青年张了张嘴,突然感到了一股奇异的悲伤。见鬼,明明男人在说事,为什么自己也会感到悲伤呢?
“我听说有些国度很乱,指不定你被什么无良医生逮去了,做了切割大脑的手术,才导致你这么痛苦。”格纹帽青年说。
“我不知道,但潜意识告诉我,这似乎是我自愿的……”
“自愿的?你估计是被什么人骗了,告诉你这是高尚的改造,实则就是廉价的人体实验。人性太坏了。”格纹帽青年经验丰富道。
人性太坏了。
格纹帽青年一直认可这个观念,他所处的国度遍地都是流浪汉和瘾君子,诈骗、抢掠,人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从不认为世界是美好的,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要是世界爆炸就好了。
二人走了一会,男人说:“既然你讨厌人类,你为什么要向前走呢?”
格纹帽青年怔了一瞬间。
他很慢很慢地抿起嘴唇,然后仰起头:“……挣积分,变强,等待回家。”
这就是一个玩家最大的使命。
“你呢?”格纹帽青年反问。
“我……”男人做出了几乎一致的动作,很慢地抿起了嘴唇,仰起头。
他们像异卵双胞胎一般,神情无比相似。
“保护一位殿下,变强,然后……”男人的眼中闪过醉意与茫然,“我好像,也一直在等待回家……”
可是,为什么他俩都没能回家,为什么一直在等待。甚至要借助酒精催眠自己,让自己不再痛苦,不再感到莫名其妙的悲伤。
“哗啦啦——哗啦啦——”水流涌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