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150/184)
格纹帽青年擦了擦蒙上雾气的镜片。
“我与你一见如故,真希望我们之后能成为朋友。”格纹帽青年道。他的性情古怪,朋友不多,这个人却令他无比欣赏。
“我也希望之后还能遇见你。”男人真挚地说。他沉默寡言,性情豪迈,很少说柔软的话,此时却无比真诚。
“我应该活不到很久以后了,不久后,我和其他人要抹去记忆,去一个新的世界,只有那样我们才能活下去。”格纹帽青年的眼中闪过一缕遗憾,“人是由环境与记忆塑造的。如果忘记自我,在一个新环境里长大,我会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吧……真希望我不会讨厌那个时候的自己。”
“我也忘记了很久以前我是谁。”男人拍了拍格纹帽青年的肩,安慰道,“为了压抑心头莫名其妙的哀伤,喝的酒太多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我像一个朝生暮死的家伙,只能保留最近的记忆……唉,希望很久以前,我不是一个令现在的我讨厌的家伙。”
“啪!”格纹帽青年拍了拍男人的肩:“绝对不会的。像我这种被朋友锐评为‘刁钻’的人都这么喜欢你,你以前一定是个很棒的人!”
“我的朋友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他们都害怕我……”男人顿了顿,望向矮小的青年,“但你是我很好的朋友,即使我们只聊了十几分钟。”
“一见如故!”格纹帽青年评价道。
“一见如故。”男人笑了。
尽管他们的外貌、身材、性情南辕北辙,却被彼此快速吸引。
二人继续向前走。
格纹帽青年说,你不后悔吗?你的人生这么疼痛,要靠酒精麻痹自己,还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是谁,就为了保护一位殿下?
男人说:那你又为什么决定抹去自我的记忆,去一个陌生的新世界呢?只是为了活下去吗?不是吧,以你的本事去任何地方都能混得开,你也是为了保护一些人吧。
格纹帽青年忍不住嗤笑:保护?我恨不得世界爆炸!我从小到大,被流浪汉偷了二十多次钱包,被抢劫犯的枪口抵在脑瓜上十几次!我的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我的爸爸就是个软骨头的瘾君子!好不容易我爬出了地狱,开了家侦探事务所,才勉强完成了阶级跃升,足以养家糊口。谁要保护那群自私自利的人类?只不过大家都要去新的世界,我不想掉队,所以和他们一样罢了。
男人说,附庸从众……听起来不太高洁,但你终究没有选择逃跑,不是吗?你有很多次机会逃跑,就像与我同行的这一段路,你可以不用回去找他们的,但你嘴上始终离不开他们的名字。
格纹帽青年沉默了。
男人说,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为什么要等待使命的降临,也许我可以摔碎酒壶,抛弃我的小弟们,跑得远远的,诸神也找不到我!但是,我还是留了下来。
格纹帽青年说,但你根本不认识他。
男人说,即使我根本不认识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他。
活得清醒,活得糊涂,又有什么不同。
二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心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回忆之水在脚下激荡,周身掠过幻色的浮光掠影,格纹帽青年逐渐有些疑惑,这一关是斩杀“自己”……为什么他们二人走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自己?
他左顾右盼,没看到与自己长相一致的人。男人也环顾四周,感到奇怪。
直到二人走到了一处封闭的路口前,前方没路了。二人挠着头,在原地转了转。
格纹帽青年“咔哒”点燃了烟,抽出一根给男人:“喏,抽根烟放松一下。应该是咱们走岔了,抽完了原路返回看看。”
“我没见过这种烟。”男人好奇地看着幽幽燃烧的火苗。
“居然还有禁烟的国家!”格纹帽青年震惊了,脸颊凑近,为男人点上火,“到现在还没问,兄弟,你是哪个国家的?”
想了想,他与男人聊到现在,还没互换姓名。
男人想了想,报出了一个陌生的国名。
格纹帽青年愣住了,他可以打赌,翟星那么多国家,根本没有这个国家。他叼着的烟僵在原地,忽然说:“兄弟,你叫啥?我叫洛克,一位侦探,世界游戏榜前玩家,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男人沉默片刻。
他抬起头:
“我叫……珀洛。”
有一瞬间,他们听到了水流咆哮的声音。
无穷无尽的画面在两侧骤然掠过,带起惊涛骇浪。
深色的瞳仁与赤红的瞳仁相对,在这一刹那望见了彼此的倒影。
被男人羡慕的高智商与精明清醒的大脑。
被侦探羡慕的好酒量与强壮高大的身躯。
失去了“明日”的侦探,与失去了“昨日”的恶魔。
聪明的侦探一瞬间推断出了正确的答案——
而魔族的主人也在这一刻睁开了醉醺醺的眼睛——
“你是……”
话语的尾音,消失在骤起的狂风中。
迷茫的泥沼深处,醒不来的梦魇之上,有人走来。
“哗——!”
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荡,青年带着猩红的野狼行来,彩色的涟漪在他脚下流转,光辉的记忆铸成他的纱衣,而他伸出手,向二人伸来。
“醒来吧,珀洛。”苏明安平静道。
宛如烈日。
凝滞的梦魇被一瞬间破开。
——“恶魔”在这一刻看到“侦探”恍然的微笑。
“朋友……!”珀洛下意识伸出手。
而洛克坠入虚无,发丝透明,他只是愣了一下,就以聪明的大脑快速想到了真相。
他大笑出声:
“原来是你……原来是我……原来是【我们】!!!”
“我就说翟星哪有什么禁烟的国度,你口中的殿下又是哪个帝制国家的王子公主!”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酒瓶子与香烟摔落而下,化作粉末。
珀洛突然感到头痛,连忙捂住了头。
他在这一瞬间想起了许多。
自己作为侦探在世界游戏里闯出名头,闯进了前十。自己随着安忒托利亚等人一起跳下墨色之海,失去了自我。自己头脑空白地醒来,作为一位魔族走出了深渊。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了遏制莫名其妙的悲伤,开始酗酒,直至畏惧清醒……
一位侦探毅然走向了悬崖,随着同伴们跳入了墨色之海,洗清了所有记忆,作为一位魔族,从新的文明重新开始。
一位额生魔角的魔族从深渊之下醒来,捂着疼痛的头,失去了一切往昔的记忆,跌跌撞撞走向空白的明日。他似乎有什么使命,他要等待什么,等待某一日的到来。
他等到了。
一亿人……等到了剩下的十亿人。
即使他们已经抛却了过去的记忆、过去的一切。惨烈到令人屏息……
苏明安已经明白,珀洛作为堂堂三级神恶魔,为何一直致力于保护世主遗子苏文璃,甚至不听徽赤与徽碧的指挥。这不是【珀洛要见到苏文璃】,而是【洛克要见到苏明安】。
这本就是男人大脑皮层的记忆,如影随形,深入血肉与骨髓。
一枚镜片落下,被抹去的侦探最后流下喜悦的泪水,他指着珀洛大笑出来:
“我等到了!我证明了!原来我——!!”
“珀洛,珀洛!你与我南辕北辙,但我喜欢你的模样、你的身材、你如今的样子!”
“太好了,原来你是一个不令我讨厌的人!我喜欢你!”
当珀洛再次睁开眼,他躺在迷宫外,手里握着镜片。志同道合的侦探不见了,小小的侦探不见了。
“你差点迷失了,因为你没能认出‘自己’……我叫醒了你。”苏明安说。
珀洛连忙爬了起来,摸向自己的口袋,只有几颗酒瓶盖。心中骤然被虚无填满。
他垂着头,沉默了一会。
“谢谢你……对了,那个机械表真好玩。”他轻轻说。
那应该是他曾经很喜欢的机械造物吧,聪慧的侦探善于摆弄各种精密的小仪器,这是日常生活中的乐趣。然而珀洛的爪子太锐利,差点就弄坏了。
而那个瘦小的侦探呢,吹着他的酒瓶子,一口下肚便脸色涨红,东倒西歪。看得他哈哈大笑,就这点酒量,别尝试他几百年的老酒了。结果,这百年老酒,他自己早就喝了一遍又一遍,喝得全身发冷,热不起来。
还有那香烟……真是好烟啊,果然是自己喜爱的品味,自己有多久没抽到了……
怎么就……没了呢。
“洛克?”
失意之时,有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这位救世主真温柔,照顾自己的心情,呼唤着自己曾经的真名。
大魔鬼笑了笑,洒脱地将最后的酒液牛饮而尽,用力一挥,摔碎了瓶子。
“珀洛,还是叫我珀洛吧。”魔鬼说,“我习惯了这个名字。我会协助你的,放心。不仅是出自于大魔鬼对世主遗子,也是出自于同道之人的理想。”
他拍了拍苏明安的肩,往外走。
强壮、豪爽、嗜酒……仍是他的标签,即使想起了那么多,他也不再是那个瘦小、聪慧、冷静的侦探。
苏明安继续向前,渐渐地,没再遇到任何人,回到了终点。
无尽的镜面开始向中心移动,形成了一片多棱镜。
他独自立于虚无之中。
……
【请直面最后的“你”。】
……
苏明安抬起视线,望向镜面。
……
【当所有社会角色被剥离,“你”是什么?多重身份冲突的表象之下,统一你的内核是什么?】
【苏明安,“你”是什么?】
……
像是一把剔骨刀,苏明安站在虚无之中,刀刃一层层剥下了他的社会角色。光环褪去,责任卸下,标签撕去。
身份的本质是社会构建还是自我定义?当失去所有社会角色后,人的内核是什么?倘若剥离了一切,最后的基底是否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