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合,诺尔抽出了问题卡。(12/106)
星海浩瀚,海洋无声。
……
苏明安的意识宛如游魂,在“无名”状态中漂流。
他没有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失重。
仿佛由无数期待与责任编织成的重甲被一层层剥离,曾经将他牢牢固定在“游戏角色”位置上的钉楔纷纷松脱——【英雄】、【拯救者】、【必须前行之人】、【救世主】……他从一幅精心绘制色彩浓烈的画卷上,终于被擦除了轮廓,化作一抹可以游离于画布内外的存在。
他的意识如同一叶挣脱了所有缆绳的轻舟,抛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洪流。
眼前无边无际,上下颠倒漂浮着的破碎积木。它们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爆炸后的残骸:【“为了……而战”】、【“旗开得胜,我的……”】、【“放过翟星,拿走……”】。曾经定义他的话语,化作浮动的荧光,如同废墟中飘荡的幽灵。
未完成的对话气泡像肥皂泡般升起,传出模糊不清的回音,是他与无数人交谈的碎片:“再见,谢谢你……”“为你扫清一切障碍……”“我这次,有帮到你吗……”声音熟悉而遥远,像是隔着厚重的毛玻璃。
他身形轻盈,穿过一片无形无质的迷宫。
如同巨大的积木,正方形、三角形、圆柱形……堆叠成没有出口的迷宫:【他站在废墟之上,黑发在风中飞扬,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会议室里,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沉默的青年……】;【“醒了?”吕树似乎坐在桌边,喝着茶……】
他如流水般滑过,不留痕迹。
他漂流于令人晕眩的意识流中,感到自己徜徉在一片集体潜意识的大海,曾经脚踏实地的现实是海面之上的冰山,而他此时深入了海洋之下。
忽然,一个清晰而熟悉的声音朝他探来:
“苏明安,朝我的方向来……”
是吕神。
更准确地说,是明。
吕神与明建立了连接,从而找到了意识海洋里漂浮的苏明安,协助“死去”的苏明安的意识前往恶魔母神的方向。若非吕神拐跑了明,此时还真无法找到茫茫意识海中的苏明安,唯有明这样具有共鸣点的人可以定位到苏明安的灵魂。
苏明安顺着声音飘来的方向,身姿轻盈,仿佛化作一只白鸟,穿过一片片他人的意识,他望见了吕神的身影,是一只雪白的大狼。
“终于见到你了,跟我来。”吕神漂浮于意识之海上,望着他。
“幕布的情况怎么样了?”
“请你放心,他们无事……除了路·利卡尔波斯。”吕神说。
“因为填补吗?”
苏明安意识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从自己身上蹦出的金色像素,一齐向路涌去,犹如锁链箍住了路。
——当苏明安离开后,这个“名”的真空需要填补,路主动用自己的“真名”和存在去填补了这个空缺。
“他不会死亡,放心吧,最多是与梦境之主有了一些无法斩断的联系……”吕神说,“姓名是最短的咒……既是枷锁,亦是解脱。”
他们游过柔软的意识流,苏明安看见了无数灵魂扭曲与斑驳的模样,游过漫漫走马灯。
众生识海。
无数意识碎片从他们身边滑过,是一个个生命的意识。
第终章 涉岸篇【72】·“祂向地狱垂下蜘蛛丝。”
“意识的消亡是一个过程,”吕神说,“肉身的死亡是开端,意识的消散是终点。而记忆也彻底被世界遗忘……那才是真正的死亡。在此之前,他们都会在这里漂流。”
苏明安感知着周围汹涌的悲欢离合,仿佛品尝到千百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之味。
突然,两个意识与自己产生了共鸣,这说明自己认识他们。
苏明安身形一顿,游过去,看到了两团漂浮的意识体,根据外观判断,应该是白椿与娜迦莎将死的意识,原来他们没能通过最后一轮游戏,即将死去。
“你要救他们吗?”吕神说。
“不救。”苏明安说。
“哦?听明说,你是一位悲天悯人的圣人,现在看来也有自己的考量。”
“之前见到明,他拿耀光母神的弓射我,是假戏真做?”
“这个我也不清楚。”吕神耸肩,“也许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当他们准备路过娜迦莎与白椿的意识时——
“唰!”
突然,一道金色丝线从上方意识海洋表层的方向,垂了下来!它精准地朝着白椿黯淡的意识光晕探去,仿佛长了眼睛一般。
“这是来自现实的丝线!”吕神侧目,“这是耀光母神的引渡之丝,耀光母神要救白椿?”
“这丝线可以助她意识回归?”
“是。顺着丝线回到海面之人,还未消散的意识将回归现实的肉体,重新睁开双眼。也唯有一级神能做到了,且这种道具极其有限……”吕神道,“奇怪……白椿与克里琴斯有什么关联?值得祂降下‘蜘蛛丝’?”
“向地狱里抛下了蜘蛛丝……”苏明安莫名想到这个典故。传说中,蜘蛛丝是佛陀给予极恶之人最后的慈悲与考验。
“有没有可能,这不是耀光母神抛下的?”苏明安推测。白椿那种不成器的恋爱脑,完全不值得耀光母神亲自救。
“也有可能,若是祂的虔诚信徒,也能拥有祂的金丝。”吕神说,“我们走吧,不必在此停留。”
苏明安刚想离开,突然发现那金丝晃荡了一下,朝着自己的方向伸来……
……
深渊之外。
黑暗涌流,百鬼夜行,魔气四溢,宛如炼狱。
源点之门张开的区域,深渊一路扩展,早已攻陷了半个小镇,镇民早已逃走。陈宇航的护送小队待过的山坡旁,一位女士踩过了早已熄灭的篝火。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斜襟长衫,黑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以腊梅簪固定,气质有着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清丽,脚下一双干净的黑布鞋踩过满地疮痍。
她路过了外围战场,上百万玩家正与耀光母神麾下的眷属与狂信徒激烈交战。法术的光芒如同烟花般不断炸响,能量乱流掀起的狂风卷起沙石,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一位满脸血污的壮汉看到她,愣了愣,没想到这种地方会出现一个仿佛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女人。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喂!女士!别再往前了!前面是深渊门扉,魔气浓得吓人,过去就是送死!恶魔母神随时可能苏醒!”
女士闻声,朝他颔首致意,动作优雅而疏离,步伐未停。
壮汉见她身影已没入魔气,啐了一口:“又一个不要命的……”
女人穿过了兵荒马乱的区域,如同一抹青云。越靠近深渊,魔气的侵蚀力越恐怖,就连汪星空都要几千个辅助系玩家才能勉强站住。但她的身上散发出一圈淡淡的金光,挡住了无孔不入的魔气。
吕树转头,发现了这个踏足深渊边缘的女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望安?”他几乎失声,眼中浮现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林望安。情报显示,她和养女林春椿(白椿)在附近小镇有一处居所,生活平静。几个小时前,外围侦查的玩家还看到小洋楼的母女二人享用午餐。
她怎么深入危险区域?
吕树瞬间想到了答案——养女白椿身陷深渊之下,生死未卜,所以林望安作为母亲不顾一切来寻找。
吕树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一个人怎么能偏心成这样?苏明安深陷险境管都不管,养女深陷险境就立刻不顾一切前来。
下一刻,林望安从怀中取出了一根金丝,缓缓将金丝垂向深渊。
令吕树惊讶的是——任何人此刻都无法踏入深渊,汪星空也只能扒在门扉外,但这根金丝竟然进去了!
“呲啦啦——”犹如黄金的丝线渗进了深渊,朝着深不见底的渊域垂落,宛如向地狱垂下了一根救命的蜘蛛丝。林望安跪在深渊边缘,犹如垂线的渔人,闭上双目,手掌搓动。
吕树意识到,这恐怕是耀光母神的宝物,才能深入深渊。林望安有这种宝贝,大概率是耀光母神的信徒,所以她能在罗瓦莎生活这么久,甚至开始了新生活、新家庭……
那以前的家庭呢?以前的伤害算什么?
在窒息的龙国原生家庭里,爱总要夹杂着恨与痛,仿佛不伤害彼此,爱便不能称作爱。距离无论是近了还是远了,情感无论是热了还是冷了……都太容易产生无法弥补的伤害。
林望安闭目,操作丝线。
她“看”到了意识海中一团即将消散的黯淡光晕……是白椿。她确实是来救白椿的,虽然她察觉到了白椿身份不一般,但她不在乎,她只是需要一份爱,而白椿可以给她这份爱。
白椿虽然肆意妄为,但对母亲的濡慕之情是真的,她自小失母,所以如此缺爱。二人在小洋楼里生活的时光,柴米油盐,说说笑笑,相处那么久,林望安也真的把白椿看作了女儿。来到这里后,林望安分不清这是自己的精神疾病更重了还是减轻了,她不愿意看到苏明安的任何事,她一边关注,一边痛苦,希望苏明安回来,但亲近只会带来憎恨与创伤。全世界都厌恶她接近苏明安,她自己也选择了放过自己,重新开始了生活……
她今日来救白椿,是以真正的母女情谊。
然而,就在她找到白椿意识的那一刹那,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她竟然同时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意识,就在白椿意识附近!
一股寒凉自脊骨升起,她全身颤抖,如遭雷击……怎么可能?明安怎么会在这里?只有濒临消散的意识会在这个区域!
突然,她听到了不远处玩家们爆发的议论声:
“听、听说了吗?里面出大事了!”
“什么事?快说!”
“苏明安……苏明安被路背刺了!”
“什么?!路不是他盟友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为了独占好处呗!听说苏明安被捅穿了,身体都化成了一滩酱!彻底没了!”
“我靠!真的假的?!那第一玩家岂不是……”
“千真万确!里面还活着的人都懵了,现在棋盘上乱成一团,路好像也出了什么问题,被规则反噬困住了……”
“完了……全完了……苏明安一死,我们还挣扎什么?回家之路断了……”
“妈的!路这个叛徒!不得好死!”
“唉,没想到最后是这样……”
茫然的空白持续了数秒,林望安的灵魂像是被抽离。
明安……死了?
她怔怔地凝视着垂落的丝线,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意识……确实是朦朦胧胧,将要消散。
倔强的、孤独的、与她关系复杂、却又是她血脉延续的儿子……
各种混乱的念头疯狂冲撞,她茫然了好一会,脸色惨白。
——可我只有一根丝线。
——我只能拉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