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开薄雾,毫不吝啬地洒在这段几十米长的道路上。
单尚书瘫坐在地上。
他那干枯的双手还在死死抠著路面,指甲都快抠劈了。
昨天那滩软塌塌的灰色泥浆,此刻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它凝固成了一整块平整光滑的青灰色路面。
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层令人心悸的冷硬金属光泽。
严丝合缝,宛如一条匍匐在京郊荒地上的钢铁巨龙。
人群后方,大将蓝玉扒开几个伸长脖子张望的文官。
他大步流星地跨了过来,满脸写着不服气。
“单老头,你是不是昨晚没吃饱,脚底板发软啊?”
蓝玉扯著大嗓门,毫不客气地大声嘲笑。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在路面上用力敲了两下。
指关节撞击路面,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这动静,活像是在敲击一块厚实的生铁锭子。
蓝玉脸上的调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锦缎外袍。
随手一扔,衣服稳稳落在身后的亲兵怀里。
“去!给老子把那柄八十斤重的破城大铁锤扛过来!”
蓝玉扭头冲著亲兵怒吼,眼神里燃起了熊熊战意。
百官们吓得赶紧往两边退开,生怕这莽汉发疯伤了自己。
两个壮汉亲兵吭哧吭哧地跑上前。
他们合力扛着一把长柄大铁锤,沉甸甸的锤头砸在地上,压断了一片野草。
这玩意儿平时是攻城时用来强砸城门栓的,分量重得吓人。
蓝玉单手抄起锤柄,双臂肌肉瞬间虬结暴起。
青筋像一条条粗壮的蚯蚓,迅速爬满他的额头和脖颈。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没见过烂泥巴能比城砖还硬的!”
蓝玉瞪着牛眼,死死盯着脚下的水泥路。
“六殿下,末将今天要是砸坏了您的宝地,回头赔您十万两!”
话音刚落,蓝玉吐气开声,发出一声暴烈的怒吼。
他双脚死死钉在泥地里,腰胯猛然发力。
那柄八十斤重的生铁大锤,被他轮成了一轮黑色的满月。
呼啸的风声凄厉刺耳,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了。
蓝玉将全身的蛮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在这一锤之中。
“给老子碎!”
大铁锤犹如天外陨石坠地,狠狠砸向那平滑的青灰色路面。
“铛——!!!”
一声尖锐到能刺破耳膜的金属爆鸣声,直冲云霄。
紧接着,一长串刺眼的火星从锤头与路面的撞击处疯狂迸射。
滚烫的火星子溅起半尺多高,把旁边几个官员吓得连连倒退。
蓝玉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
他只觉得一股狂暴的反震力,顺着木制锤柄排山倒海般撞向双臂。
“崩”的一声闷响。
蓝玉的虎口瞬间撕裂,鲜血飙射而出。
那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锤直接脱手而飞,“哐当”一声砸进远处的草沟里。
他不受控制地连退了三四大步,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两条粗壮的胳膊像煮软的面条一样,止不住地痉挛发抖。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不远处的白莲教苦力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呆若木鸡。
百官们慢慢挪动脚步,惊恐地看向蓝玉全力砸过的地方。
那里没有预想中的四分五裂。
更没有蛛网般的裂纹和乱飞的碎石。
那平整光滑的水泥路面上,仅仅只是多了一个约莫铜钱大小的浅白印子。
连半寸深都不到。
一阵齐刷刷的倒吸凉气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胡惟庸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指著那个白印,嘴唇直哆嗦。
“这这可是蓝大将军的全力一击啊!”
“八十斤的铁锤连城墙都能砸个窟窿,这烂泥巴竟然毫发无损?”
李善长拄著拐杖的手抖得像筛糠,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妖术!这绝不是凡间之物!”
“六殿下莫不是会什么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仙法?”
朱璟靠在豪华的马车旁,慢条斯理地展开展扇。
他轻轻摇著扇子,挡住初升的刺眼阳光。
“韩国公,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
朱璟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这叫科学配比,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跟妖法沾不上半文钱关系。”
老朱一直没吭声。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文官,大步走到那个浅白印子前,缓缓蹲了下去。
洪武大帝那双布满了厚茧的大手,一寸寸地抚摸著冰冷坚硬的路面。
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这位马背上打天下的老兵浑身血液沸腾。
别人看这只是一条新奇的道路。
但在老朱那双洞穿世事的眼睛里,这玩意儿就是一条通往天下无敌的霸王之途!
江南多雨,一到梅雨季节,官道就变成了吞噬粮草的沼泽地。
大明的神机营有威力巨大的红衣大炮。
可一旦下了大雨,几千斤重的火炮根本拉不出京城大门。
粮车更是寸步难行,生生能把前线的大军耗死。
“如果”
老朱的呼吸急促起来,双眼死死盯着路面延伸的远方。
“如果从应天府到北平,从大同到岭南。”
“全大明的官道,全都铺上这种灰泥巴”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攥紧拳头,眼角的褶子疯狂颤动。
战争狂人的dna在此刻彻底觉醒了。
“那咱大明的火炮,就能无视江南的雨季风霜!”
“神机营日夜兼程,粮草辎重一日能行两百里!”
“这天下,还有哪座城池能挡得住咱的钢铁洪流?”
老朱越想越兴奋,转头看向朱璟,眼神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这条路,这项化泥为石的技术,绝对不能留在私人手里。
这必须是大明朝廷的最高机密,是镇国利器!
老朱清了清嗓子,端起皇帝的架子,准备施展强行白嫖的绝技。
“咳咳,老六啊。”
老朱背起双手,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模样。
“你这配方确实是个稀罕物,放在你这商会里太屈才了。”
“咱看你也挺忙的,不如把这方子交归国库,造福大明江山”
老朱的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
“让开!都给老夫让开!”
单尚书突然像只发狂的野猪,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李善长。
连头上的官帽掉在地上滚进泥水坑里,他都没顾上去捡。
在所有人惊恐错愕的目光中。
这位大明工部的最高长官,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砸在坚硬的水泥路上。
单尚书顺势往前一个丝滑的滑跪。
直接越过老朱,硬生生滑到了朱璟的马车前。
他伸出两只枯瘦的老手,死死抱住了朱璟的大腿。
眼泪鼻涕瞬间决堤,糊了朱璟一身名贵的锦缎料子。
“单老头!你疯了是不是!”
老朱气得直跳脚,自己的夺权演讲竟然被个老臣给打断了。
“光天化日之下,你抱着皇子的大腿哭丧,成何体统!”
朱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折扇差点砸在自己鼻子上。
他嫌弃地想把腿抽出来,却发现这老头的手劲出奇的大。
“单大人,你这是干嘛?”
朱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愿赌服输,那十万两银子我不催你就是了,犯不着行此大礼吧。”
单尚书死活不松手,反而把脸贴在朱璟的腿上狂蹭。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狂热的红晕,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嘶吼起来。
“十万两算个屁!老臣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
“六殿下,从今天起您就是大明工部的祖师爷!”
“只要您肯把这门神技传授下来,老臣现在就给您磕头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