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你所见,向北夺回府谷是上上之策?”
“正是!”周仑斩钉截铁地道。虽然府谷那边也有官军,可这一仗必须得打!或者说,打这一仗是为了给义军寻一条生路。只有拿下府谷,解决北边的官军,义军才有生存和发展的可能。
高迎祥想了想,又问:“但如今王头领的打算是想南下,此事如何解决?”
周仑略一思索,对高迎祥道:“这件事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叔父尽力劝说王头领,让他打消南下的主意。如果叔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加之对局势的分析,或许王头领能明白叔父这样选择的好处……”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说句不好听的,哪怕王头领最终不愿北上,我们也决不能随他南下。我们本就是从南边来的,南边的情况叔父应该再清楚不过。一旦南下,不仅失了先手,更把自己置于险地,眼下只有北上才是出路!”
“呵呵,话虽这么说,可王头领毕竟是盟主,昨日刚刚会盟,如此反驳盟主合适么?”
瞧着高迎祥朝自己投来的目光,周仑微微一笑:“叔父,您也说了,王头领是盟主。各部举的是会盟,盟主终究只是盟主罢了……何况叔父还是副盟主呢,您说呢?”
“哈哈!哈哈哈!”
听周仑这话,高迎祥忍不住大笑起来,抬手指着他,极为开心。
周仑陪着高迎祥嘿嘿笑了几声,压低声音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王头领一意孤行要南下,叔父也不必多劝,好聚好散,留一份香火情即可。毕竟对方是盟主,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至于北上之策,叔父既然下了决心就不要迟疑。早一日北上,就多一分把握;时间拖得越久,风险也越大。趁现在官军刚刚收复府谷、立足未稳,而且他们也万万想不到我们会掉头返回。一鼓作气拿下府谷,不仅有了腾挪的地盘,也能获得进可攻、退可守的空间。”
高迎祥默默点头,周仑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此外周仑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但高迎祥心知肚明。
如果王嘉胤同意掉头北上,那最好不过;假如他一意孤行非要南下,对高迎祥来说也不是坏事。
南边不也有官军在么?王嘉胤要南下,肯定会和这股官军打起来。双方交战,无论胜负,北上的高迎祥背后就没了后顾之忧。有王嘉胤的部队拦住南边的官军,他就能集中力量进攻府谷,未尝不是好事。
可问题在于,这一路北上到神木,军中携带的粮草已经所剩不多了。虽然现在还能维持月馀之用,但接下来北上必然有大战。战争一打响,粮草就是重中之重。
而且府谷这个地方早就被王嘉胤占据和搜刮过一遍,现在又被官军夺了回去。如此一来,府谷是否还有存粮?打退官军、拿回府谷后,义军如何在当地生存?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这点高迎祥不得不考虑。
没了粮食就要饿肚子,没了吃的,人连拿刀子的力气都没有,还谈什么作战?
而且据高迎祥所知,王嘉胤部的粮草也不多,虽不知道具体数目,但估计也和自己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从王嘉胤这边得到资助、获得粮草,根本就不可能。粮草的问题不解决,高迎祥北上就算夺回府谷,也是立足不稳。
他直接把这个问题抛出来,询问周仑可有解决的办法。周仑不由得苦笑起来。
自己又不是神仙,哪里变得出粮食来?他虽是后世穿越来的,可一没随身空间,二没时空隧道,肉骨凡胎一个罢了。
不过高迎祥提到的这个问题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粮草是重中之重,不解决粮草,一旦北上战事焦灼,义军中就会出现大问题。常言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作战打的就是后勤,哪怕义军不是官兵,战争的本质却是一样的。
周仑皱眉凝神,心里盘算着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他目光游移,暗暗思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就在高迎祥也为此烦恼、甚至存了“走一步看一步,先北上夺回府谷,再考虑粮食问题”的念头时,周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叔父!”周仑抬头朝高迎祥望去,对他道:“或许还真有可能。只是这个办法究竟成不成,我也不得而知。而且就算成功,恐怕也解决不了太多,但多支撑月馀粮草,还是可能的。”
“哦?什么法子?仔细道来!”高迎祥精神一振,急忙追问。
周仑低声对高迎祥说了自己的想法。一开始听着,高迎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可听着听着,眼睛就冒出了光。等周仑仔仔细细说完,高迎祥猛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可以一试!如能成功,你当为首功!”
“不敢,成不成还两说呢。何况时机要掌握妥当,此事还要叔父亲自谋划才行。”周仑很是谦虚地道。
高迎祥哈哈大笑,点了点头,嘴上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他去安排。他望向周仑的目光中满是赞赏,心中更是隐隐得意。
自己把侄女嫁给这小子,这步棋算是走对了。这小子的确不同寻常,自己身边就缺这样参赞谋划的人。有了周仑,他高迎祥何愁大事不成?
在高迎祥的帐篷中一直呆到日上三竿,周仑这才起身告辞。
等离开了高迎祥这边,他先返回了自己的营地,安顿好下面的事后,便径直去了大哥李万庆那边。
昨日李万庆酒喝得不少。他是个实在人,可没周仑和高迎祥那样佯装醉酒,是真正喝醉了。到那边一看,宿醉的李万庆脸色有些不好看,虽早就醒了,却无精打采地躺坐在帐中。
“大哥!”
“兄弟来了?来来,坐……”瞧见周仑,李万庆强打精神要起身,却被周仑连忙上前搀住,让他继续半躺着。
“瞧我,这酒喝成这样,实在是丢人。”李万庆见神采奕奕的周仑,而自己却宿醉未醒,有些自嘲地笑着摇头。
“酒量之事因人而异,大哥不善饮酒也没什么,以后少喝些就是了。”周仑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了这么一句,目光扫了一眼边上,关切地问:“大哥用饭了没有?醉酒不吃食,对身子可不大好。”
“勉强用了些。”李万庆笑道。
周仑点点头,和李万庆聊了一会儿。
之前北上他做先锋,李万庆做殿后,两人好几日没见,直到昨日李万庆领兵抵达后才重逢。
接着王嘉胤设宴接风,宴席上因为座次安排,周仑也没能和李万庆坐在一起,兄弟俩没有机会交谈。今天总算有了时间,周仑从高迎祥那边出来后就来看李万庆,也是关心这位大哥。
在李万庆这边聊了好一会儿,见李万庆虽然醉酒但问题不大,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周仑便放下了心。瞧着日头上来、时间差不多了,他便起身告辞——他还得去军中看看训练的情况。
老营那边的训练现在基本是王铁牛在负责,但作为主掌者,周仑也极其关心进度。再加之今天与高迎祥的一番谈话,接下来义军北上就要和官军开战,周仑对这支亲手训练出来并寄予厚望的老营格外上心。
周仑前脚刚走,后脚李守田就来了。
昨日也喝多了的他头疼得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这才刚醒不久。入了李万庆的帐中,李守田先是目光在帐里扫了一眼,接着便问:“刚才听说仑哥来了?他人呢?”
“来过了,刚走。”李万庆拿着杯子喝着水:“说是去老营瞧瞧。我这兄弟做事认真,一日不去就放心不下……”
“大哥……”几步来到李万庆身前,李守田下意识回头朝帐外看了一眼,确定外面没人后,压低声音道:“仑哥怎么三天两头往老营跑?大哥您可得在意才是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之前不是说了么?自家兄弟,不得猜忌!更何况老营原本就是二弟一手创建的,他上心老营不是理所应当?”李万庆面孔一板,当即训斥道。
李守田苦笑一声,低声继续道:“我的好大哥啊!之前您说这话,小弟自然记在心里。可这人心难测,大哥您又是厚道人。可常言说的好,就算没有害人之心,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啊!”
“大哥,近些日子军中的传言,我就不信您没听说过。眼下上上下下都在传:仑哥成了闯王的侄女婿后即将大用,不久就能自领一军,成为新的头领之一,到时候和大哥您平起平坐。”
“大哥顾及兄弟情义,自然无不不可,仑哥对大哥如何,当弟弟的心里也明白。可是大哥,咱们义军中最能打的就是老营。假如这件事成了真的,到时候闯王直接下令把老营拨给仑哥率领,如此一来,会是什么结果,难道大哥会不清楚其中利害?”
“没了老营,靠着新营的那些人,我部定然实力大损啊!到时候别说军中大哥地位不稳,甚至很难立足。为自己,为诸位兄弟,大哥不得不防啊!”
“住口!”李万庆呵斥道。可虽然骂了这么一句,他却没像上回那样继续痛骂教训李守田,不仅如此,心中也不由得暗暗打起了鼓。
李守田所言的传闻,他的确听到了一些。而且李守田刚才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作为结义兄长,李万庆自然希望周仑好。可如果真的像李守田所说,一旦周仑独立出去,甚至把整个老营全部带走,那自己这边又怎么办?
别忘了,他们这一部战斗力最强的就是老营了。如果没了老营作为底子,他李万庆如何维持现在的地位?更不用说自结盟之后,义军壮大到了现在这个规模,连高迎祥都成了副盟主,何况他李万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