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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章 惊弓之鸟

    周仑也不知高迎祥最终究竟使了什么说辞,竟然真把王嘉胤给说服了。合兵后的第三日,这支刚会盟不久的义军便做出了分兵的决定。

    王嘉胤率一部南下,打算先抵米脂,而后一路向南推进,试图击破南边的明军,打开局面。

    说起来,清涧、安定等县本就曾被高迎祥攻破过,尾随北上的官军一路顺手收复了不少失地。但南边的官军比起北边的来要好打得多,何况王嘉胤手底下足足有两万人马,只要击溃官军,重新夺回那些县城并非难事。

    更何况,王嘉胤还打着延安、庆阳两府的主意。若能把这两处重镇拿下,义军就能在陕西腹地真正站稳脚跟。

    到那时,不光有了足够的腾挪空间,还能谋划继续向南,或向东南挺进。如此一来,要么入蜀地,要么进中原,这才是王嘉胤真正的图谋。

    至于高迎祥部,则继续北上,从王嘉胤弃守的府谷入手,去对付北边的官军。

    或许是考虑到高迎祥一旦北上,能替自己挡住北方官军南下之路,为自己向南争取便利。

    这个思路,王嘉胤和高迎祥倒是不谋而合。双方都想让对方替自己挡住一路官兵,各自的目标又恰好相反,再加之高迎祥一番苦劝,王嘉胤最终点了头。

    决定做出后,义军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整个营地盘踞着三万多人马,声势浩大,旌旗蔽日,摆出一副即将大举出征的架势。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仑却领着自己老营的五百多人,再加之高迎祥拨给他的两千义军,提前一步离开了营地,打着先锋北上、先行为大军开路的旗号,率先出发。

    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周仑领着队伍向北走了二十馀里后,忽然毫无征兆地掉头,径直朝西边奔去。到第二日清晨,这支队伍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就出现在了神木县城外。

    原来义军驻扎之地本就离神木不远。王嘉胤的两万人马扎营后毫不掩饰,营盘铺得极大,人马众多,等高迎祥部抵达后,义军总兵力突破三万,声势更是大振。

    而自打王嘉胤率部从府谷南下抵达神木附近,继而驻扎在神木以东几十里外的局域后,神木知县乔道南这些日子便惊恐万分,日夜提心吊胆,生怕王嘉胤的义军杀来。

    神木虽只是个县,但跟普通的县略有不同。洪武初年,神木属榆林卫管辖,当时还叫神木堡,到洪武十四年才改为县,归属葭州。隆庆年间,朝廷设神木道,管辖葭州及神木、府谷、吴堡三县,神木的地位由此进一步提升,位置也越发重要。

    之前王嘉胤在府谷那边闹得天翻地复,乔道南就担心义军会来进攻神木。他本就是个胆小的人,一方面向州府和省里求援,另一方面紧闭城门、严加防守,只盼着能挡住王嘉胤来攻。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嘉胤在府谷那边盯上了河曲和保德,一心想东渡黄河窜入晋地,一直顾不上南边的神木县,这让乔道南稍稍安心了些。

    等到王嘉胤渡过黄河与王国梁打了一仗,义军被山西总兵王国梁击败,就连王嘉胤的副手吴延贵也死在了阵中,周边的官军顿时精神大振。再加之部分边军也参与围剿,官军开始摆出要与王嘉胤决战的架势。王嘉胤东进损兵折将,面对官军压力,只得放弃东进计划,调头南下。

    王嘉胤的义军一南下,乔道南顿时如临大敌。躲在城里的这位县太爷怕得要死,成日里心惊肉跳,生怕王嘉胤直接领兵来打自己。

    可奇怪的是,王嘉胤南下后抵达神木附近,却只在县城以东五十里的地方驻扎下来,丝毫没有进攻神木的打算。

    消息传来,乔道南总算松了口气。可他依旧不敢放松,连日来严令紧闭城门,驱散城外周边百姓,把自己像只乌龟似的缩起了四肢,又象鸵鸟一般埋头沙中,只盼王嘉胤那边忘了自己,熬到义军离开,自己这劫也就算过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就在乔道南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坐卧不宁的时候,突然有下属来报:一股反贼忽然出现在城外,气势汹汹地摆出了阵型,看样子要进攻神木。

    听到这个消息,乔道南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布满惊恐,心中更是翻江倒海般的恐惧。

    别看乔道南早就在神木做了准备,以防义军来攻。可神木县的驻军人书着实不多,除了他县里的那些衙役、兵丁外,驻扎此地的官兵也就五百多人,而且这五百多人还只是当地的卫所军,根本不是边军。

    因为王嘉胤闹腾的缘故,眼下附近大部分军队都在北边,就连增援的边军所部也只是刚刚收复了义军放弃的府谷。

    神木这边满打满算,乔道南也只能凑出千把人防守。虽有城墙可以依托,可面对几万人的义军,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乔道南是三甲进士出身,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自然知道孙子兵法里说的“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眼下相比自己的神木,声势浩大的义军足足有三四万人甚至更多,这哪里是十倍?几乎是三十倍、四十倍才对!

    说句不好听的,这么多反贼不来打自己便罢,一旦来攻,小小的神木根本挡不住。一旦神木被攻陷,不光自己这个官做到了头,就连自己的这条命恐怕也……。

    想到这里,乔道南整个人都不好了,双手更是像得了帕金森似的,止不住地颤斗起来。

    “太尊!太尊!”

    底下的人见乔道南听到反贼到了城外居然吓成这样,心中暗自鄙夷。这可是堂堂县太爷啊!平日里那副太尊的派头呢?训斥他们时的威风劲儿呢?不过转念一想,反贼来攻谁不怕?可乔道南这幅快要吓尿了的样子,也实在有些太……。

    可就算这样,乔道南作为知县,是这里的最高级别官员,现在反贼到了城外,这城接下来怎么守,还得他拿主意才是。

    尽管他已如惊弓之鸟一般,底下人还是硬着头皮喊了几声,这才把乔道南的魂给喊回来。

    “眼下贼军已至,如何……如何是好……”乔道南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都在发颤。

    “太尊!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排守城才对,贼军初来乍到,就算要攻城也得花些时间。”

    “对对对!”乔道南这才回过神,连忙急切地吩咐:“快!快让李百户带人上城墙!你们速速组织青壮,协助李百户,一定要守住神木!一定要守住!”

    面对乔道南这惊呼连连的吩咐,底下人心中虽鄙夷,嘴上却连声答应,一个个离开县衙分头安排去了。

    等众人走后,县衙里的乔道南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他那张煞白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在念叨些什么。紧张之下,尿意一阵阵上涌,短短半个时辰不到,这家伙居然就解了三次小手。

    “太尊!太尊!”

    刚又解完手、正手忙脚乱系着裤子的乔道南,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急忙小跑着迎了出去。

    “何事?”他努力摆出自己县太爷的派头,可那双藏在袖子里不由自主颤斗的手怎么都掩饰不住,更何况脸上那片惊恐的神色,简直一目了然。

    “李百户让小的来请太尊过去一趟!”

    “可是贼军攻城了?”乔道南大惊失色,急切地问道。

    这才过了多久,外面的贼军就开始攻城了?这明摆着是要一举拿下神木啊!心急之下,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刚才解完小手,此刻又来了尿意。

    “贼军还未攻城。李百户让小的请太尊过去一趟,说有事相商。”对方低头抱拳行礼道。

    这话一出,乔道南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李百户请本官何事?他为何不来见本官?”

    属下听这话,心里简直要骂娘——你乔道南脑子进水了吧?刚才不是你下的命令,让李百户带人上城头防御的吗?现在贼军就在城外,李百户如何脱得了身来见你?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上司,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可这些话又不能真说出口,下属只能委婉解释了两句。乔道南这才回过神来。

    “哦……既然如此……带本官过去……”他略有尴尬地咳了一声,努力摆出平日里的架子,摆摆手对下属吩咐道。

    下属应了一声,引着乔道南出了县衙。一行人脚步匆匆,朝着东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