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部队顺利汇合。
高迎祥刚安顿好营盘,凳子还没坐热,就听说了周仑从神木那边不费一兵一卒弄来三千担粮食的事。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那喜色怎么藏都藏不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说实话,高迎祥也没料到周仑的计划会这么顺当。
当初周仑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他也就是抱着“试试也无妨”的念头点了头,心里并没真指望周仑能办成。
谁承想,粮食不仅给周仑弄来了,更重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义军决定南下的消息也顺顺当当透给了官府那边。
“你确信这乔道南接下来会按着计划走?”高迎祥坐在帐中,手里捧着一碗水,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虽说粮食到手了,可他更看重的还是官府那边的反应。这一步棋要是走活了,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周仑坐在一旁,闻言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叔父请放心。这乔道南既然能行‘以粮退敌’之策,那他定然会拿这事儿编造一番,向上头表功,把真相遮得严严实实的。”
若是在以前,周仑这个判断或许还有几分猜测的成分。可到了现在,他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把握。
周仑可不是普通人。官场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比高迎祥这些人清楚太多了。眼下虽说还是大明朝,不是后世,可道理都是一样的。几千年了,从来没变过。
写《鹿鼎记》的金庸不是说过么,瞒上不瞒下,这就是当官的真缔。
乔道南既然能接受周仑的条件,那等周仑退兵之后,他必然会联合神木上下的大小官吏,搞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来应付上面。至于究竟怎么应付,周仑就算用脚趾头去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等乔道南的奏报和那场子虚乌有的“神木大胜”的消息传出去后,北边的官军肯定坐不住,必然会有反应。
更何况,周仑在同乔道南讨价还价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透露了义军决定南下的消息。以他对乔道南的判断,那份奏报里头,铁定也会把这事儿写得明明白白。
按照时间推算,王嘉胤部现在应该已经拔营南下了。他们出发的时间跟高迎祥北上差不多,前后脚的事。
王嘉胤手下的人马可不少,一路南下浩浩荡荡,那阵仗想遮都遮不住。再加之周仑在神木这番操作,又有乔道南的奏报从旁印证,官府那边怎么可能不信?
高迎祥听着周仑的分析,暗暗点了点头,心里对周仑又高看了几分。
这事要真如周仑谋划和预料的那样,那接下来义军可就掌握了主动。这对于北上府谷的大计,好处可不是一星半点。
“传我将令!”
高迎祥不再迟疑,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让诸位头领立刻到我这儿来议事!”
“是!”刘哲和黄龙齐声应道,快步出帐传令去了。
没一会儿,得知消息的李万庆、李守田、王二、赵胜等人便匆匆赶了过来。李万庆一脚踏进大帐,一眼就瞧见周仑已经先到了,不由得微微一怔,目光在周仑脸上停了停。
高迎祥摆了摆手,招呼大伙坐下。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说出了召集大家来的缘由。
按照周仑的判断,神木那边的奏报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府谷。府谷的官军得知义军进攻神木无果、损兵折将之后无奈放弃、转而南下的消息,必然会有动作。
更何况,王嘉胤的部队已经南下了,这个消息很快也会传到各处。在这种情势下,北边的官军绝对不会无动于衷。他们十有八九会尾随南下,意图联合南边的官军,给义军来个南北夹击,一举将义军歼灭。
用王嘉胤部先去威胁神木,再把这支义军当棋子去迷惑官军,这才是周仑的真正安排。
周仑和高迎祥早就讨论过:北边的官军大约有五千人左右,甚至可能更多。凭义军现有的兵力,要硬碰硬对抗这支官军,难得很。
何况官军守在府谷县城里,进可攻退可守,占尽了地利。义军的人数虽然比官军多出不少,可双方的装备和战斗力差得太远了。
要北上,府谷必须握在手里,这是关键中的关键。
没有府谷,高迎祥部北上就没有根基,更别提图谋山西了。只有拿回府谷,义军才有发展的机会。可要做到这一步,北边的官军就是一只拦路虎,不解决掉这股官军,这个计划根本没法实施。
直接打府谷?别说周仑没想过,就连高迎祥也没这么想过。凭着手中这点义军人马去攻打数千官军驻守的府谷,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可北边的官军不解决,府谷就拿不下,接下来的计划就寸步难行。
所以周仑给高迎祥出了个主意。说起来也简单,假借义军分兵,拿王嘉胤的主力当诱饵,做一个局,引诱北边的官军主动南下。
正是因为这个计划,周仑才会先去神木,假借进攻的名义索要粮草。
说实话,粮草能不能要到,周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本来就是给官府一个错觉。义军缺粮,同时准备南下,这才先到神木碰碰运气。
神木那边真给了粮草,算是意外之喜。更重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义军南下的消息顺顺当当透给了官府。
再加之周仑离开神木后直接带兵向南,这是神木城头的人亲眼看见的。等他们一走,神木那边肯定会派人出城打探,再加之王嘉胤的主力举部南下、毫不遮掩。这一连串的消息凑在一起,必然会给官府造成一个错觉。
这个错觉就是:义军整体南下发展了。
等这个消息传到北边,在府谷的官军一定坐不住。他们很可能会举兵向南主动出击,意图联合南方的官军给义军来个夹击。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神木县的奏报。
一旦乔道南为了掩饰自己“送粮退兵”的真相,夸大其词向上奏报那场子虚乌有的“神木大胜”的功绩,那么官军那边就会产生另一个错觉:义军的战斗力很弱,数万大军连小小的神木都拿不下,可见也没啥可怕的。
这消息一旦传到官军耳朵里,他们心里必然会有想法。再加之立功心切的心态,北边的官军很可能会果断南下,迫不及待地向南进的义军发起主动进攻。
这就是周仑真正的目的。
他和高迎祥约定在高寒岭汇合,也正是为了这个。高寒岭地方不小,山林谷地密布,便于隐藏队伍。
此外,这里不远处就是由府谷南下的必经之路。官军一旦从府谷南出,肯定要走这条路。到时候义军在此设伏,给南下的官军来一记狠的。一旦击败甚至全歼这支官军,不仅能轻而易举拿回府谷,更能确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义军的安全。
“闯王!这一次主攻,让我来吧!”
听完了高迎祥的讲述和安排,在座的众人一个个全兴奋起来,眼睛都亮了。谁能不明白?要是能一战击溃北方的官军,这对他们这支义军意味着什么,那还用说吗?
王二本就是个好勇斗狠的性子,哪里按捺得住?当即猛地站起身来,椅子都晃了两晃,扯着嗓子就嚷嚷开了。
高迎祥一愣,下意识地朝周仑望了一眼。
其实他心里想的主攻是周仑部。毕竟周仑手下的老营精锐战斗力最强,要是再拨给他一部能打的义军,设伏进攻南下的官军,把握就大多了。可偏偏他还没开口说这事呢,王二就迫不及待跳了出来。这一下,倒让高迎祥有些为难了。
“闯王!”王二见高迎祥有些迟疑,顿时急了,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闯王能让我当主攻,兄弟我定不让闯王失望!如不能胜,提头来见!”
那巴掌拍在胸口上,砰砰作响,一副豁出命去的架势。
高迎祥迟疑了一下,斟酌着开口:“提头就不必了。主攻之任可以给你,不过……”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担任主攻危险甚大,南下的官军人数可不少,而且不是普通的官军。王兄弟勇气可嘉,可仅仅你一部人马,恐怕……”
“闯王放心!”王二脖子一梗,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急吼吼地打断道,“区区官军算不得什么!我部以逸待劳,定能获胜!难道闯王还信不过王二?”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满帐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迎祥看了看王二那张涨红的脸,又环顾了一圈帐中众人,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如此……行吧!”
他直起身来,声音沉稳有力,一条一条下令。
“王二部为主攻,赵胜兄弟为次攻,协助王二兄弟作战。”
他的目光转向李万庆:“李兄弟,你部在后方设伏。前方王二兄弟和赵胜兄弟开战之后,你便从后边掩杀出去,截断官军退路。如此安排,你觉得如何?”
“在下听从闯王号令!”李万庆想也不想,霍然站起身来,同王二、赵胜一起,齐齐向高迎祥抱拳应道。
三人胸膛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战意。
高迎祥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