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仑哥!齐了!”王铁牛兴冲冲地跑到周仑跟前,扯着大嗓门,黝黑的脸上横肉都在发颤,咧开的嘴巴几乎要咧到耳根子。
周仑正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闻言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数额没错?”
王铁牛使劲点了点头,那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笑得合不拢嘴:“三千担!分毫不差!保管错不了!”
周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畅快,他站起身来,回头望着不远处清淅可见的神木县城墙,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说实话,周仑自己也没想到这件事能办得这么顺当。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封信外加自己在城外那番装腔作势的排场,神木知县乔道南那厮居然还真就答应了他的要求,老老实实主动给义军送来了粮食。
周仑从一开始就没打过要拿下神木的算盘。
先不说自从义军在附近一带聚集后,神木县就一直严阵以待,城门紧闭,城头上日夜有人巡逻,防备森严得很。
哪怕神木的守军算不得多,满打满算也就千把号人,可要短时间攻下这么一座严防死守的县城,也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手上这点人马,满打满算就两千五百人,其中最能打的老营也就五百人而已。再加之他也没什么象样的攻城器械,就算真要打神木,那也得等高迎祥的主力赶到,现砍木头现打造器械,折腾个几天才能动手。
真要是硬打下来,义军的伤亡肯定少不了,弄不好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赔本的买卖他周仑可不干。
何况,神木这个地方就算拿下来了,用处也不大。
夺了神木,义军不可能在这里驻扎,反倒会陷入被动。别忘了神木县的地理位置跟府谷不一样。
府谷靠着黄河,进退方便,神木却离边关不远,北方的官军早就聚集待命了。一旦义军占了神木,北边的官军直接南下,短短几天就能兵临城下,再加之边军大概率也要出兵,到时候里外夹击,拿下神木又有多少意义?
既如此,周仑为什么要大老远绕个圈子跑到神木这边来?
答案很简单,他压根就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吓唬人的。
摆出一副要猛攻神木的架势,再往城里射封信进去,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义军打算南下,但眼下缺粮缺得厉害,特向神木县讨要一些粮食接济。
乔知县要是肯给粮,那义军就不打神木,大家各走各路。要是乔知县不识相,那义军也就不客气了,到时候攻破神木,不仅粮食是义军的,至于城里那些官员、百姓会落个什么下场,他周仑可就不敢保证了。
这封信说白了就是恐吓加试探。
说实话,周仑对乔道南会怎么选,心里也没底,充其量就是个尝试罢了。成了最好,不成他还有后手。
不过周仑事先打听过乔道南这个人,不算贪官,可也绝不是那种死脑筋的清官。这种官员,从人性上讲,小聪明肯定有,大聪明嘛……就不好说了。而且这种人一般都比较惜命,做事灵活,不象那些认死理的,动不动就要跟城池共存亡。
周仑原本估摸着,这事成的概率一半对一半吧。可他没想到,乔道南这家伙居然还真就乖乖答应了。
信射进去没多久,乔道南就派了人出城来谈判,对周仑提的要求一条一条讨价还价。双方来回拉扯了几轮,最后定下来乔道南出三千担粮食,换义军不攻神木。只要义军拿到粮食,立刻收兵掉头走人。这样一来双方都好看,义军得了粮草南下,神木也保住了。
三千担,比起周仑最初张口就要的一万担,自然是少了一大截。但以神木县的家底,乔道南能拿出这些来,已经算不容易了。而且这些粮食虽然不算多,可也够义军吃上一阵子了。
如今粮食拿到了,数额也清点无误,周仑自然说话算话。他一声令下,义军很快就拔营起寨,离开了神木。
城头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队伍开拔远去,一颗心悬在半空好几天的乔道南终于落了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大人能以不战而退贼军之兵,保全神木上下,实乃百姓之福啊!”
瞧见城外的义军退去,城头上一阵吹捧声立刻四起。领头的是神木县丞和主簿,一个个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脸上笑开了花,恨不得把乔道南捧到天上去。
“哪里哪里。”乔道南摆了摆手,转过身来朝众人拱了拱手,面带谦逊:“今日能退贼军,若无诸位帮衬,本官一个人能有甚能耐?都是大伙的功劳。”
他这个态度让在场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这件事虽然是乔道南出的主意、拍板的决定,可神木上下这些官吏,真要追究起来,谁也脱不了干系。
用这种方式退敌,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可大伙也都不傻,尤其是那些吏员,他们可都是本地人,家就在神木,老婆孩子热炕头全在这儿。一旦义军攻破了县城,全家老小会是什么下场,想想都脊背发凉。
所以当乔道南把大伙叫来商议,透露出“给粮换退兵”的意思后,众人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才有了今天这个结果。
如今城外义军得了粮食,拍拍屁股走人了,神木的危机解除了。大伙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可脑子里又不由得开始琢磨另一件事。这事儿该怎么收场?怎么向朝廷交代?
三千担粮食,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么大一笔粮食说没就没了这窟窿怎么补,上面要是追究起来,麻烦可不小。
“李百户!刘主簿!”乔道南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喊道。
“卑职在!”两人异口同声,拱手应道。
“赶紧写一封奏报上去,”乔道南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下,慢慢说道:“内容嘛……就写贼军举五万大军来攻我神木,神木县上下万众一心,拼死抵挡,激战三……不!六日,杀敌无数。赖城中官吏、百姓效命,终守我神木不失,贼军未能破城,就此退兵南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中如何用词,刘主簿你斟酌着来。此外再提一句,为守城之举,本县同诸位商议后招募城中青壮,发放钱粮激励民心。再因战火缘故,城中多有损耗……”
刘主簿一边听一边点头,那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等乔道南说完,他的目光朝李百户那边瞥了过去。李百户会意,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作为守城将领,愿意在这份奏报上署名。
至于其他人,自然也是一个意思。反正这份奏报只要把他们如何不惜一切代价死守神木的事讲得活灵活现、滴水不漏,再把粮食的问题用“发放钱粮激励民心”这个借口交代清楚。如此一来,三千担粮食就有了去处。要是再运作得当,他们这些人说不定还能顺手捞上一笔呢。
当即众人眉开眼笑,连声称赞乔道南这安排甚是妥当,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意在奏报上署名。这么一来,一场兵祸就成了功劳。能坚守城池并且击退贼军,等朝廷的赏赐下来,非但无过,反倒有大功呢。
除了奏报之外,乔道南还建议从县库里拨一笔银子出来,由他亲自送给上官,略微运作一番。只要上头认可了这件事,那么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大伙对此毫无异议,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同时又是一通夸赞,说乔道南运筹惟幄,有他这样的知县在神木为官,真是神木百姓的福气啊。
话分两头,先不说乔道南如何善后,单讲周仑这边的情况。
得了粮草之后,周仑的部队说话算话,放弃了进攻神木的计划。
何况他原本就没真想打,收兵之后,队伍在神木县上下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神木,径直朝南边去了。
等走出去一段路,估摸着神木城头的人已经看不真切了,周仑才悄悄下令:队伍掉头,由南转向东,绕了一个大圈子,拐回了原本的行军路线,径直向北而去。
两日后,周仑的部队抵达高寒岭一带,在山里寻了个便于隐蔽的地方驻扎下来。
又等了一日,高迎祥才带着主力部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