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子,眉头拧成了一团。
洪承畴这个人,是杨鹤一手提拔起来的。
当年洪承畴以赐进士出身的身份能留在京师刑部,就是因为杨鹤的看重才有这个机会。要不然,仅以他赐进士的身份,怎么可能留京?
杨鹤看人一直很准,就和他当初向万历皇帝举荐熊廷弼、张鹤鸣、李长庚、薛国用、袁应泰等人一样,洪承畴的确没有姑负杨鹤的期望。
在刑部沉淀了足足六年,历经江西清吏司主事、员外郎、郎中等职,洪承畴确实能干。
天启二年,他擢升浙江提学佥事,以才高识士、所选人才皆俊奇,为朝廷所器重。两年后,又升迁两浙承宣布政左参议。在每个职位上,洪承畴的作为都可圈可点。尤其是他不仅能文还能武,熟读兵法,对军事颇有独到见解,是大明难得的能臣。
这一次杨鹤领旨担任三边总督,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洪承畴,特意请旨调他转任陕西督粮参政。
督粮参政这个官职也叫督粮道,一般由布政使司参政兼任,级别为从三品。这次把这个官职单独拿出来让洪承畴担任,不仅使他的官品升了一级,还等于给他许下了陕西布政使司参政的职务。
一旦坐上了这个位置,接下来布政使司的职务就近在眼前了。再加之此次杨鹤赴陕的主要任务就是围剿反贼、镇压地方,督粮道全权负责保障延绥、固原等九边军镇的粮饷和陕西的后勤工作,职权极大。
洪承畴说得没错。现在杨鹤手里没多少牌可打,摆在他面前最要紧的是遏制住贼军的进攻,稳住阵线。只有做到这一点,杨鹤才能有更多的时间调动兵力、围剿反贼。假如延川、韩城甚至延安府被反贼攻下,那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眼下杜、艾两部退守延安府。以延安府的驻守兵力和城防来看,王嘉胤要拿下延安没那么容易。
所以延川、韩城就成了反贼的突破口。这两个地方一旦被拿下,延安府就失去了屏障,局势将进一步恶化,这一点,杨鹤看得明明白白。
延川和韩城有兵驻守,但无大将,守城的只是百户这样级别的军官。
王嘉胤声势浩大,眼下两地肯定人心惶惶。能不能守住,或者说能守多久,杨鹤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假如洪承畴去了那边,以他的官职足以压制住当地守军,再加之他的手段和能力,或许就能镇住地方,挡住反贼南下的脚步。
可问题在于这是一个风险极大的任务,一个不慎,战死沙场也不是没有可能。杨鹤实在担心洪承畴会折在里面。若真是那样,他不仅失了得力臂膀,也做不到稳住防线的目的。这如何是好?
“大人!”似乎看出了杨鹤的迟疑,洪承畴语气坚定道:“下官不敢向大人夸海口。但如下官不去,这两地必失;如下官去了或有转机,只要守住城池,局势就能大为缓解。为陕西一地,也是为我大明天下,下官自请前往,还望大人成全!”
看着洪承畴如此拳拳报国之心和神色中的坚毅,杨鹤心中不由得感动不已。他明白,洪承畴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也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他凝神想了想,开口道:“既然亨九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本官答应你就是了。不过本官有三个交代,亨九需记在心里!”
“还请大人明示。”洪承畴连忙行礼回道。
杨鹤伸出第一指:“延川、韩城两地如何守,这仗怎么打,本官给你指挥全权。你可带着本官的军令去,如有违背你军令者,无论文武都任你处置。”
“谢大人!”洪承畴心里一松。杨鹤能如此信任自己,给自己足够的权力,这让他心中大定。
接着,杨鹤伸出第二指:“从西安过去路途不近,就算你日夜兼程,也得好几日功夫。前线错综复杂,情况随时有变。如你到了那边,延川如不可守,便可主动放弃,只守韩城就行。千万千万,不要勉强冒险,把自己给折进去……。”
“大人,如仅守韩城,坐视延川,这……”
“你不必多虑。”杨鹤认真道:“本官是朝廷任命的三边总督,离京之前陛下召见,给了本官临机决断之权。陕西之事,本官自有考量。何况就算你去了,一人要驻守两城也不可能。安全起见,以韩城为主更为稳妥。如延川丢失,朝廷那边,本官会把此事暂且压下。就算日后陛下责怪起来,其责也由本官来担!”
“大人!”听到杨鹤这么说,洪承畴心中感动万千。
杨鹤这样有担当、也为下属着想的上司,在如今的大明可是稀罕。
朝廷而今党争不断,一个个都是为了私利攻伐不休,真心为国者屈指可数。虽然杨鹤平日刚直甚至带点迂腐,嘴也臭。当御史的时候经常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可他向来出于公心,很少掺杂私念。
而今又对洪承畴说这么一番话,分明就是告诉他:放心大胆地去做,如有功劳是洪承畴的,假如有过就是他杨鹤的。至于朝廷那边的压力,他杨鹤直接担了,不用洪承畴担忧。
“至于其三。”杨鹤竖起第三根手指,正色道:“现在兵力不足,仅依靠军力彻底围剿反贼,恐怕难度不小。本官思来想去,当用两手准备。”
“大人的意思是……?”
杨鹤的声音微微低了些,对洪承畴推心置腹道:“用兵围剿是一着,同时也可以行招抚之策,适当拉拢、分化这些反贼。”
洪承畴紧皱眉头,凝神想了想,微微点头。
杨鹤的建议虽然和朝廷要求的彻底剿灭反贼有所偏差,但从目前局势来看,适当地变通也不是不行。毕竟以现在的兵力进行全面围剿、从军事上彻底消灭反贼,几乎不可能。而朝廷的任务又必须完成,再加之义军势大、官府兵力不足,如果仅仅用军事手段来解决问题,难上加难。
倒不如像杨鹤提出的那样,围剿和招抚并用。反贼虽然人多、声势浩大,可实际上是由各股势力联合而成的。
无论是王嘉胤还是高迎祥,他们手下各部都有各自的头领。这些头领联合在一起,相互关系错综复杂,各有各的盘算。如能用招抚分化瓦解、拉拢一部分,接下来围剿反贼的把握就大多了。
“具体怎么做,你可以便宜行事。另外眼下贼首王嘉胤是重中之重。你去了那边,花银子多收买些人,明着招抚,暗中挑起反贼内乱,如此一来镇守就轻松多了。”
“下官明白了。大人所言甚是,下官定会依大人交代去做。不过大人,既然要行招抚之事,何不……”说着,洪承畴抬手朝北边指了指。
杨鹤点点头:“你的意思,本官心里清楚。高迎祥那边的确是一条路。如能招抚高迎祥部,王嘉胤的后路就彻底断绝了。假如高迎祥部能配合官军夹击王嘉胤,等彻底解决了王嘉胤,那么陕西反贼一事就解决了大半。”
他抚了一下长须,微微一笑:“至于高迎祥……等王嘉胤一灭,他孤掌难鸣,到时候还不是任凭我等拿捏?如他知趣,给他个官儿做做又何妨?假如他到时候存了别的心思,没了王嘉胤,掉头收拾他也容易得多。”
洪承畴会意,也笑了起来。杨鹤此举,的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如能顺利推行,解决陕西问题就容易得多了。
当即,洪承畴一口答应,准备马上动身去前线。这时候杨鹤又喊住了他,琢磨了一下,让洪承畴带五百精兵一同前往。
虽然五百人不算多,可对于目前手中只有不到两千人的杨鹤来说,已是他仅能给予的最大支持了。
心中感动之馀,洪承畴深深向杨鹤行了一礼,起身后转身快步离去。
望着洪承畴离去的身影,杨鹤心中感慨万千,同时默默祈祷上天能让洪承畴此去顺利。如能成事,也不枉自己一番苦心和对朝廷的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