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仑万万没想到,李万庆让李忠来是送喜帖的。
没错,是喜帖,还是成婚的喜帖。
周仑这位大哥终于要成亲了。
原本以李万庆的年龄早就应该成亲的,可当初因为父母亡故需守孝三年,等孝期过后,李家又因贫困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说亲对象。
再加之接着发生了增税加赋的事,李万庆被官府抓走……直到如今,他还是单身一人。
说起来,就连周仑都成婚半年了,作为大哥的李万庆却还单着,的确不是一回事。
周仑当初也想过帮他寻个合适的婆娘,可后来一路行军颠簸、打仗,这件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等到了府谷安顿后,还没等周仑重拾起这件事,李万庆又去了孤山堡驻守。
上回从神木那边回来,周仑特意去了一趟孤山堡见了李万庆,同他好好聊了聊。
不过那一次,周仑只是和李万庆谈了些关于高迎祥的事,希望打消他心中的顾虑、消除隔阂。至于其他,也没再提。
可没想这才过了多久,李万庆居然要成婚了,还特意让李忠给自己送来喜帖。
这让周仑欣喜万分,自己这位大哥早就该成亲了,如今终于有了婆娘,身边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是大好事。
何况李家只剩下了李万庆一人,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们这些提着脑袋当反贼、干着造反勾当的人,如能给自己留个后,就算最终兵败身死,至少也能给祖宗一个交代。
“嫂子是哪里人?这门亲事怎么来的?”听了这么一个好消息,为李万庆高兴之馀,周仑忍不住地向李忠询问道。
“母亲是孤山堡当地的一户军户。说起来这婚事也算是巧,还是母亲娘家的舅舅帮忙牵的线……”李忠笑着把这件事说了说。虽然还没正式成亲,但作为李万庆的养子,李忠却已直接称呼对方为“母亲”了。
李忠告诉周仑和高桂英,自从李万庆驻守孤山堡后,孤山堡及其周边几十里地就归他管辖了。对于当地百姓来说,李万庆他们作为造反的义军,突然取代了原本的官府和卫所,除了不适应之外,还有很深的警剔。
不过李万庆带着兄弟们驻扎下来后,并没有做扰民之事。除了部队的日常训练和稳固地方外,他还亲自带着兄弟们在当地开荒耕作。
再加之这两年陕西的干旱,李万庆还力所能及地帮着挖井、开渠、引水。此外,作为农户出身的李万庆与王二等人不同,对百姓很是友善,军中也约束得紧,从未发生欺凌百姓的情况。
甚至考虑到有些村落日子不好过、百姓衣食无着,李万庆还亲自带人送了些粮食给他们,帮他们渡过了这个寒冬。
时间久了,李万庆的为人仁义令当地交口称赞。百姓们也从最初的警剔、防备,渐渐变得对他亲近起来。许多百姓一提“李头领”,就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人”。
如此一来,李万庆善待百姓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由于这些缘故,李万庆部和当地的关系亲密了许多,义军和百姓的交往也越发深入。
前不久,府谷这边传来消息,说高迎祥部已接受了朝廷的招抚,所部由造反的义军摇身一变成了官军。
而作为义军大头领之一的李万庆,一下子就由匪成了官身。
身份的变化,再加之杨鹤所许诺的官职,使得李万庆在孤山堡被当地接受的程度更进了一步。随着这些变化的产生,当地有一户人家看上了尚未成婚的李万庆,经过中间人——也就是李忠所说的女方娘家的舅舅牵线,试探着说起了这门婚事。
女方在孤山堡这边也算是地头蛇,家中是军户,其父身上还有着百户的世职。
而且女方家中较为殷实,在孤山堡一带算是不错的人家。再加之本地军户农户之间关系极深,这门亲事一旦谈成,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借着女方在当地的影响力,李万庆能安安稳稳在孤山堡驻扎,对于治理当地是有极大好处的。而女方那边也是看中了李万庆手里的军队和刚被招抚后的指挥使职衔。
虽然李万庆的出身不太好,是造反起家,可这个世道已不是从前了。眼下能有这么一个手握重兵的姑爷在,再加之又有了朝廷正式的官职,对女方家来说可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正因为这个缘故,双方谈了没两次,李万庆就动了心。再想到自己年岁已长,也不能一直这样单着,无论未来如何总得给自己留个后,何况这门婚事一旦成了,对双方都是一件好事。就这样,两边一拍即合,把婚事定了下来。
考虑到各自的身份和现在的实际情况,婚事定下后索性就尽快办。短短时间内就走完了三媒六聘的程序,确定了成亲的日子。这不,日子已经定下,李万庆才让李忠替自己跑一趟府谷,给周仑包括高迎祥等人送喜帖来。
听完了李忠的话,周仑脸上的喜色虽还挂着,心中却略有不安。
“这女家是军户?其父还是个百户?”周仑追问道。
李忠点点头说:“的确如此。不过百户之职只是世职,实际的百户所早就没了。现在何家只算是当地的大户,有田三百三十多亩,家中近百之原军户为仆身而已。除身份外,已同普通农家大户没多少区别。”
周仑又仔细追问了一些关于女方何家的情况。李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所知晓的全都讲了。
等细细听完了回答,周仑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收下喜帖,并答应一定会准时去孤山堡参加大哥的婚礼。
接下来的时间,周仑没在这件事上多问多说什么,而是和李忠聊起了其他。顺便问了问李万庆部现在在孤山堡的情况,还有军中的一些消息,此外还询问了李忠自己的情况,包括他在军中的历练。叔侄二人聊得不错,这一聊就到了傍晚,直到高桂英喊他们吃晚饭才停下。
当天晚上,周仑在家好好招待了李忠。用完饭后安排他住下。
明日李忠还要给高迎祥送喜帖,至于高迎祥能不能去暂且不说,但作为义军的大头领,喜帖却是必须要送到的,这是礼节也是规矩。
安顿完李忠,周仑回到自己的厢房。进屋后,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当家的,你有心事?”高桂英见周仑微皱眉头,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也不算心事,只是……”
“你是担心大哥那边假戏真做?”高桂英轻声接话道。
周仑抬眼看了高桂英一眼,自己这个婆娘还真是聪明。
虽然她没怎么读过书,可论敏感却比许多知书达理的女人更强不少。早在今日周仑向李忠询问李万庆这桩婚事时,恐怕高桂英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但她一直都没提,甚至连半句话都没插口,直到现在没了外人,这才开口询问。
“我这个大哥,人是好人,更是实在人。可就是因为性子太实在了,我这才担心他啊!”周仑点点头,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李万庆的亲家那边究竟打什么算盘,为什么主动牵线促成这门婚事,周仑心中有些打鼓。
究竟是看上了李万庆眼下身份的改变呢,还是有着其他自己所不知的缘由?这个还真说不好。
说起来,高迎祥部同意招抚,眼下也打出了官军的旗号。可实际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别说周仑和高迎祥了,就连与周仑朝夕相处的高桂英也是心知肚明。
之所以答应招抚,说白了就是一场相互算计罢了。表面上同意招抚,可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恐怕不仅周仑和高迎祥这边清楚,杨鹤那边也是心知肚明。
换句话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未来究竟会如何,谁都无法保证。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李万庆居然和孤山堡当地的一个百户家结亲,这其中是不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缘由,周仑无法确定。
“大哥的婚事都已定下了,何况这件事你也做不了主。而且话说回来,大哥年纪也不小了,能成亲,未来再有后,何尝不是好事呢。”高桂英在一旁安慰道。
周仑默默点头,思索了一下对高桂英说:“此次大哥成亲,我亲自去一趟就行了。你和一功就留在府谷,不用陪我去了。”
“当家的,你莫非是觉得大哥那边……”高桂英警剔地问。
周仑摆摆手:“这倒不至于,不过谨慎些罢了。”
“要不……还是让一功陪你去?”
“不用,让他留在这儿陪你吧。”周仑看着担忧的妻子,笑了笑说:“我带摇旗去,有他护着足够了。而且我是去参加大哥的婚事,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说着,周仑牵过高桂英的手轻轻握了握。高桂英满脸都是担忧,不过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