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仑和李万庆的对话,最终也没给出一个确切的结果,还是被周仑暂时拖延了过去。
对此,李万庆倒也不着急,毕竟任何人初听见这个决定肯定会意外。而且他知道周仑与其他人不同,向来心思多、考虑问题也更全面,对这件事有点顾虑也是正常的。
不过李万庆觉得,从谈话来看,至少周仑更倾向于站在自己这边,对此信心十足。
但李万庆却不知晓,就在周仑在孤山堡安顿下来、自己忙着准备成亲的事时,他手下的李守田却与李万庆的老丈人,也就是那位何百户,以及所谓的“舅舅”在一起密谋,谋划着名接下来的动作。
“此次怎么就来了周仑一人?如此就不好办了。”
何百户身材不高,人胖乎乎的,瞧起来根本不象是个军户,反而象养尊处优的员外。
他皱着眉头,短圆的手指戳在桌面上,忍不住埋怨了一声。
“我家将军本就和王二不对付,他不来也正常。至于赵胜那边,虽是结义兄弟,但那是因为周仑的缘故,平日里来往也不多。高迎祥那边就更不用说了,自从合兵以来,他就对我家将军多有防备。而且高迎祥此人向来做事谨慎,他身为大头领,自然不擅离开府谷。”李守田苦笑着解释了一句。
“这可就难办了。”
何百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意识朝身边的“妻弟”,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小舅子望去,神色中带着讨好和询问:“林大人,眼下此事依你看应当如何?”
姓林的一身普通穿着,面目带着精明,瞧起来的确象是个商人。
可实际上他哪里是什么商人,更不是何百户所谓的小舅子。
他真实的身份是三边总督杨鹤的属官,身上有着正六品通判的官职。他抚了抚腭下的胡须,想了想笑道:“当时定下计谋,若高迎祥能来最好不过。眼下他既然没来,连王二和赵胜也是一样,的确有些难办。不过还好,周仑却是到了。他既然来了也是一样。这周仑虽名不见经传,可毕竟是高迎祥手下大将,还是高迎祥的侄女婿。此人身份特殊,只要拿下了他,等于斩了高迎祥一臂,也不算差……”
“这可不行!”李守田连忙反对道:“周仑同我家将军可是义结金兰,亲如兄弟。若伤了周仑性命,我家将军是要翻脸的!”
“哈哈哈,李将军你怕什么。”林通判笑道:“本官又没说要周仑的性命,只是借此机会拿他而已。再说了,只要周仑在手,你家将军就和高迎祥彻底翻脸了,到时候双方再也没有谈判的可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李将军,难道你就不想着杨大人答应的官身?只要你家将军真正弃暗投明、反正成为官军,到时候当初承诺给高迎祥的官职,就是你家将军的了。至于李将军你,一个指挥使再加世袭百户,也是稳稳当当的。这样的好事天下哪里去寻?机会一来,可千万不要错过啊!”
“这……”李守田神色纠结。这件事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在李万庆耳边吹风,劝说他接受朝廷招抚的条件,以匪转为官身,脱离义军。
在李守田看来,当义军、当反贼根本就没有出路。
别看义军现在闹得欢,一旦朝廷发力,区区这些乌合之众根本就不是对手。与其跟着高迎祥一条道走到黑,倒不如借此机会接受招抚。
这件事一旦成了,不仅能脱离反贼的身份,还能一下子就成为官身,拥有这辈子都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李守田只是一个农户,连大字都认不了几个,凭着他自己的身份和本事,这辈子要出人头地难如登天。除非跟着李万庆反了朝廷、夺得天下,然后出将入相,可这谈何容易?
大明的天下是那么好夺取的么?仅仅陕西一地,他们的局面都没能彻底打开。拥有两京一十三省的大明拥兵百万,一旦倾全力来攻,他们这些义军就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到时候兵败身死,一切就如烟云飘散,什么都没了。李守田怎么能够甘心?而现在摆在他面前有这么一个好机会,他又如何不牢牢抓住?
凝神想了想,李守田咬牙道:“如仅是拿下周仑不伤他性命,这倒是可行。不过林大人,周仑原本就是我部的二头领,在我部根基深厚。若我要带人动这个手,恐怕……”
“这个简单。”林通判笑笑,抬手指着身边的何百户道:“后日不就是何小姐同你家将军成亲之日么?这件事就让何百户来办就行了。到时候抽调人手,在成亲之日突然发动,他周仑猝不及防之下哪有反抗之力?等拿到了人,也不必取他性命,只要拿捏在手,等你家大人正式归顺朝廷,此事也就成了。”
“这个放心。我何家的家丁虽人数不多,但要拿一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这件事就由我来安排。”
何百户嘿嘿笑着说道。这件事一旦成了,对他来说同样好处巨大。不仅有杨鹤那边承诺的官职,而且李万庆一旦成了朝廷武将,自己不同样水涨船高?
三人的算盘虽不同,但方向却是一致的。如此一来,李守田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三人凑在一起又仔细商量了下细节,聊了许久后才分头离开。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李万庆大婚当日。
作为义军的主要首领之一,还是孤山堡的最高军事长官,李万庆的大婚自然办得热热闹闹。
虽然父母已亡故,可他的婚事依旧按着礼制一步步来。之前的三媒六聘早已走完,今日就是接亲和拜堂的程序了。整个孤山堡喜气洋洋,新郎官李万庆穿着喜服,笑容满面。见他这副模样,周仑在一旁乐呵呵地打趣,兄弟二人笑逐颜开,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按着时辰,李万庆带着人去接了新娘子。
新娘子坐着花轿,一路抬回了堡中。随后等吉时,拜堂成亲。由于父母不在,李万庆只能对着祖宗和父母的牌位叩拜。爆竹和锣鼓声中,婚礼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顺顺当当礼成之后,李万庆让人把新娘送入洞房,然后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出来招待宾客。
今天来的宾客不少,有李王村随军的亲属,有女方的家人,还有更多的是李万庆的部属。就连孤山堡的乡亲们,李万庆也特意做了安排,在外围的城镇设下了流水席。哪怕眼下光景不好,让大伙吃一顿饱饭还是没问题的。
谁想,就在李万庆拿着酒盅殷勤招待宾客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来宾中少了一个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结义兄弟周仑。
“铁牛!”
听到大哥的招呼,正和一群伙计吆五喝六划拳的王铁牛立马停下动作,屁颠颠跑了过来:“大哥,啥事?”
“瞧见你仑哥了没?”
“前头瞧见了。”
“前头什么时候?”
“就大哥迎亲的时候,仑哥不陪着你一起去的么?对了,回来的路上仑哥似乎肚子不舒服,出恭去了……”
李万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让王铁牛去找周仑,看看他在哪里。谁想王铁牛还没来得及去,只见李守田匆匆跑了过来。
“大哥!”
“怎的?”
“仑……仑哥……跑了……”李守田的脸色很是难看。他原本早就做好了安排,就等着拜堂完后直接下手拿下周仑了。谁想还没等拜堂,这周仑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李守田起初还以为周仑临时走开了,可等了片刻还没见人,顿时感觉不妙,急忙带人去寻。寻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周仑居然跑了,不仅他跑了,连他带来的几个人也一下子全没了踪影。
“跑了?”李万庆脸色一变,双目死死盯着李守田。
李万庆不傻,他很了解周仑这个义弟,而且李守田又是他的族弟。
李守田现在的表情很不自在,还直言周仑跑了?如此一来,肯定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导致周仑在这种情况下突然不告而别。这让李万庆起了警剔。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老实同我道来!”沉下脸,李万庆压抑着怒火问道。
李守田哪里顶得住李万庆给的压力?无奈之下,只得把自己与何百户合谋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等听完这番话,李万庆才知晓他们背着自己干了什么。也就是说,周仑一定是察觉到了危险,甚至可能以为这些全是他李万庆安排的,这才会突然跑路,有了现在这个结果。
“你……你……混帐!”
李万庆瞬间火冒三丈,要不是看在李守田是自己族弟的份上,他甚至想取刀直接劈了这个家伙。
向来讲义气、重感情的李万庆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甚至生生逼得自己兄弟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逃命。更让他不能容忍的是,这件事还是瞒着他做的,说不定现在周仑更以为是自己的安排。这怎么能让他不怒?
气得手指发颤,脸色通红。
李守田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也没想到周仑居然溜得这么快,直接打了自己一个猝不及防。假如自己真拿下了周仑还算好,可偏偏让周仑跑了,现在又把锅直接扣到了自己大哥头上,这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