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堡的事件一晃就过去了两个多月。
周仑当初不告而别、快马返回府谷,也有这么长的时间了。
回到府谷后,周仑什么都没说,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但作为枕边人的高桂英却清楚记得,周仑回来的那天脸色阴沉得厉害,甚至向来自律的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日,直到第二天才双眼通红地走出房间。
周仑心里清楚,亏得自己跑得快,要不然这一次恐怕就回不来了。
经此事后,他也知晓,自己与李万庆从亲如手足的兄弟,就此将成为陌路人。
随着李万庆决心已下,这位大哥即将走向另一条路,而这条路一旦踏上,双方就是敌非友了。
虽然表面上李万庆依旧算是高迎祥的部属,暂时还没有正大光明地脱离义军,可实际上,孤山堡的独立和投靠朝廷已不可避免。
周仑回到府谷后没多久便得知消息,杨鹤那边给了李万庆正式的官职,不仅是卫所指挥使的职衔,还多了个游击将军的军职。
这消息传到高迎祥耳中,他瞬间警剔起来,立即召来周仑询问。
面对询问,周仑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仿佛他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一般。至于其他,他也没给出任何答案。
这么做,也算是看在结义兄弟的情分上,故意为李万庆遮掩一二罢了。而李万庆那边也派人禀报高迎祥,说杨鹤此举他也很意外,但考虑到名义上义军已受招抚,他也不好拒绝,就此接下了任命。
这些回答听起来很正常,但高迎祥起了警剔,自然不会全信。而且周仑的回答让他很不满意,对周仑的态度也变得略有不同,这一点,周仑自己都能感受到。
为了预防意外,高迎祥很快下令将王二的驻地略往南移,同时让赵胜和刘哲的驻地进行换防,又派出黄龙带人驻扎在府谷城南一带。
如此安排,明显就是防备孤山堡的李万庆。而且这件事做的时候,甚至没征求周仑的意见。等他知晓时,调整已经完成了。
事态的变化让周仑很是无奈。
他更担心的是,李万庆会彻底和高迎祥翻脸。
一旦这种情况发生,两部的火并不可避免,而他所处的位置就极为尴尬了。从心里,周仑绝对不想和李万庆在战场上对上。
虽然孤山堡的事让他失望,更恼怒李万庆不顾兄弟情义、意图借成亲对自己下手的举动,可毕竟当年的情谊还在。要不是当初李万庆的搭救,他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来都是两说。
何况他也相信,哪怕李万庆真对自己动手,也不会害他性命。不过就算如此,这番举动还是让他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面对如此局面,饶是他足智多谋,也想不出太好的解决办法来。
随着李万庆实际上投靠朝廷,高迎祥部在府谷的情况开始微妙起来。也因为李万庆驻守在孤山堡,为大局考虑,高迎祥虽做出一系列调整,却没有马上动手,这让周仑心中暗松了口气。
相比府谷这边,南边的局势更为错综复杂。
洪承畴在韩城大战,不仅顶住了义军的疯狂进攻,还率部夜袭、大破王左挂、苗美所部。获得韩城大捷后,一夜之间,洪承畴知兵善战的威名便传了出去。
朝廷那边,崇祯皇帝得知韩城大胜后异常高兴,特意下旨嘉奖勉励,让他再接再厉配合杨鹤围剿王嘉胤部,尽快解决陕西反贼事宜。
可洪承畴虽有心杀贼,却根本做不到北进围剿。
他在韩城能胜,靠的是战前周全安排、临战指挥得当,再加之不惜钱粮的激励。何况这一仗打的是守城战。
义军气势汹汹而来,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所谓骄兵必败,再加之洪承畴把握住时机、亲上前线鼓舞士气,又趁王左挂等人根本没料到坐困孤城的他有如此胆量出城偷袭,这才有此大胜。
若从实际兵力来看,洪承畴手上能战之兵不足两千人,守城尚且勉强,若要野战,甚至与数倍义军交手,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如此一来,他没有听从朝廷命令轻易北上,依旧驻扎在韩城,预防王左挂部再次南下。他只能采取以守为主的战术,轻易不敢开战。因为他知道,若自己这边败了,局势将直接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别说洪承畴,就连杨鹤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救延安府。
杨鹤想尽办法寻人搭上神一元兄弟的线,采取与招抚高迎祥类似的办法进行接触。
付出不少代价和承诺后,神一元、神一魁兄弟总算松了口,表示愿意接受招抚,这让岌岌可危的合水一线得到了稳固。
而李万庆那边也传来好消息,杨鹤派出的林通判回报,李万庆愿意真心诚意投靠朝廷,这让杨鹤大喜过望。
为此他担保,从朝廷那边为李万庆争取到正式官职任命,同时送去私信,交代他暂时不要和高迎祥翻脸,继续驻扎孤山堡,遏制住府谷向南的信道。
只要李万庆在孤山堡,高迎祥想南下就必须经过他的防线。如此一来,李万庆就成了高迎祥南下的拦路虎。等杨鹤腾出手慢慢解决掉南边的王嘉胤部,彻底剿灭这股反贼后,再掉头北上联合李万庆收拾高迎祥,就轻松得多了。
不得不说,杨鹤的算盘打得很不错。从大局来看,这也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可惜,他万万没有料到延安府很快就丢了。
被王嘉胤围攻许久的延安府终究没能守住。
城破之日,守将杜文焕、艾穆和知府张辇率残部突出重围,狼狈而逃。延安府就此落入王嘉胤手中。
拿下延安府后,整个陕东中部地区几乎全被他控制,声势更是大振。而狼狈逃出的杜文焕等人一路奔袭跑到杨鹤所在的庆阳府,这才松了口气。
延安府的丢失,使陕西局势进一步恶化。对此,杨鹤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毕竟他手里没有足够的兵力,就算想剿匪也无能为力。他只能期望招抚的效果,尽力拉拢那些同意招抚的义军首领,比如不久前刚松口的神一元兄弟。
为了稳定局势,甚至为取得神一元兄弟的信任,杨鹤不仅把来谈判的神一元女婿接进自己住处,如同长辈般悉心照料,甚至同吃同住、极为亲善。
此外,他还前往合水,亲自见了神一元、神一魁等人。
他以三边总督的身份先敲打了对方一番,接着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赦免文书,告诉他们只要真心诚意接受招抚,之前所有事既往不咎。未来在朝为官,好好为朝廷效命,荣华富贵指日可待,总比当反贼强得多。
在杨鹤这番举动下,神一元、神一魁等人表现得极为诚恳。
他们当着杨鹤的面下跪磕头,指天发誓口口声声说自己之前误入歧途,亏得杨大人指点,如今回头是岸,必然痛改前非、忠于朝廷。
如此态度让杨鹤大为欣慰。他笑呵呵地搀扶起二人,和颜悦色安抚一番,自觉有了他们的投效,等于斩了王嘉胤的一条臂膀。再加之北边的李万庆部,他手中勉强有了能稳定局势的兵力。等甘、宁调集的边军抵达,兵力对比将完全不同。等到那时候,他就能从容应付,围剿王嘉胤这个心腹大患。
可惜,杨鹤万万没想到,他这个举动却惹恼了自己这边的将领杜文焕。
尤其是杨鹤善待神一元兄弟、既往不咎的态度,更让杜文焕气得七窍生烟。他愤怒的原因不是延安府丢失,毕竟战场交手,胜负是寻常之事,败了也怨不得他人。
可问题在于,神一元、神一魁兄弟领兵前往合水的路上,先后拿下了新安、宁塞、柳树涧等城堡。打下这些地方后,他们大肆屠杀当地反抗者,其中不少被杀之人恰恰就是杜文焕的亲族。
也就是说,杜文焕与神一元、神一魁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自己近百亲族被屠杀,尸骨未寒,转眼间自己却要和他们同朝为官、一笑泯恩仇?杜文焕怎么可能做到?杀亲之仇怎能这样轻飘飘地过去?
面对仇人在前,杜文焕眼中的怒火简直要喷出来,更谈不上握手言和。
要不是杨鹤强压着,他差一点就当场拔刀子砍人了。
可最终也只能生忍下这口恶气,心中对杨鹤更是极度不满。而杨鹤为了预防杜文焕报复神一元等人,还特意下令让守备吴弘器带人保护对方,这举动更让杜文焕心中悲愤莫名。
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带着人离开,连杨鹤的面子都没给。
杨鹤见此心中同样恼怒,要不是考虑到用人之时,以他的脾气就算把杜文焕抓起来军法处置都没问题。但最终他还是没这么做,只是派人去安抚了几句,便把这件事放到一边。
在他看来,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努力拉拢神一元兄弟为己所用,只要等陕西乱局彻底解决,未来再慢慢算后帐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