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曲城中。
周仑在自己的住处陪着高桂英。
之前去孤山堡参加婚礼的时候,高桂英就有了身子。时间一晃过去了三个多月,眼下她已经显怀,肚子渐渐大了。
两辈子,周仑是第一次有子嗣,这让他欣喜中带着几分小心。
看着妻子隆起的肚皮,他心中不由得感慨这孩子还真是挑了个好时间来到这个世界。眼下天下大乱,日后更是战火连天,这孩子在这个时候来,也不知是不是福呢。
因为高迎祥这些日子对周仑的态度改变,周仑索性把原本交给他的一些权力全让了出去。
说是避嫌也好,说是表明姿态也罢,如此一来,高迎祥也没拿他怎么样。
不过这样一来,周仑在义军中的地位下降是一定的了。要知道,本来他可是高迎祥眼前的红人,现在却靠边站了。
尤其是王二,本就看他心中不爽,如今周仑被冷落,再加之李万庆部的缘故,每回碰上都冷言嘲讽几句。
对于这些,周仑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表现得更为低调。平日里除了掌控自己的部队、进行训练之外,更多的时间都留给了枕边人,在家陪高桂英说说话。至于一些大事,他基本不管了,乐得清闲。
“姐夫!”
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正说话的周仑和高桂英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高一功急急进了门。
“你这一脸汗的,干嘛去了?连身衣服都不换,这大冬天要冻着了可怎办?”
一眼瞧见高一功因为跑得急,额头上一层密密的细汗,高桂英忍不住责怪道。
自从有了身子,她比原本更多了几分母性。再加之高一功这个弟弟本是她一手拉扯起来的。说是弟弟,可长姐为母,在她眼里和儿子也没什么区别。
她扶着身子站起来,拿着手里的帕子就要给高一功擦汗。周仑怕她身子重不便,连忙在一旁搀扶。
“没事,就回来得急了些。”高一功笑呵呵地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接着想起了什么,对周仑道:“闯王刚刚让人来传话,让姐夫姐姐过府说话。”
“闯王?”周仑一愣,接着又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不止是让我去,还让你姐姐也去?”
“对!就是这么传的话。”高一功点点头,指着自己道:“不止姐夫姐姐呢,还有我呢,说让我也去一趟。”
这话一出,周仑下意识和高桂英对视了一眼,夫妻两人眼中都带着几分警剔。
这不年不节的,城里也没听说有什么事发生,怎么好端端突然高迎祥让他们一家子过去?这是什么情况?尤其是高桂英,猛然想到这些日子高迎祥对周仑的态度,不由得更担心起来。
“当家的……”她握住周仑的手一紧。
“没事。”周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接着对高一功道:“我和你去吧。你姐姐身子不便,就不过去了,等会儿我来同闯王解释。”
“还是一起去吧。”周仑话音刚落,高桂英便摇了摇头:“我的身子没事。何况闯王特意喊我们过去,肯定是有事要说。再说,我和一功还是他的侄女侄子呢,有我在,闯王总要给几分面子……”
后面的话高桂英没说出口,但周仑心里明白她的意思。
的确如此,高桂英姐弟都是高迎祥的侄女侄子,这层关系在,总要顾及亲情。何况假如高迎祥真想对自己下手,哪怕高桂英留在这里也不安全,倒不如直接一起去更合适。
想到这里,周仑点点头,也没再拒绝。当即两人披了大氅,让高一功带路,出了住处,朝不远处高迎祥所住的县衙走去。
到了地方一看,周仑的心稍安了些。
高迎祥所住的县衙外一切如常,和平日没什么区别。驻守的亲卫既没增加也没减少,而且这些人对他们的态度也和往日一样。
进了县衙一路向前,在里面也没瞧见半点异样。周仑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高迎祥把他们喊来,应该不是想对自己下手。至于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高迎祥没在正堂见周仑,而是在县衙的后院,也就是之前县太爷的住处等着。
进到里面,穿过回廊,到了后院一处。领路的亲卫敲敲厢房的门,里面传来高迎祥的声音。得知周仑他们到了,高迎祥让他们径直进来。周仑搀扶着高桂英,带着高一功推门而入。
“叔父……”
到了里面,周仑和高一功毕恭毕敬地向高迎祥行礼问候,身旁的高桂英因身子不便,只能勉强做了个福礼。
瞧见他们来了,高迎祥一脸和颜悦色,连忙招呼入座,还很亲切地询问高桂英的身子如何。
周仑和高桂英谨慎地回答着,同时留意到屋里不止高迎祥一个人,居然有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这人一脸风尘,身上的棉袄又旧又破,一张脸也不知是黑的还是脏的,只能分辨个大概。再加之一把杂乱的大胡子,简直就象逃难的灾民。不过仔细瞧来,年龄似乎也不大,也就约莫二十出头。
不止周仑留意到了这人,高桂英姐弟也同样注意到了。说话的间隙,下意识都忍不住朝他打量,心里纳闷这人究竟是谁、怎么会在高迎祥这里,而且找他们前来说话,这人怎么端端就坐着也不避。
几句寒喧后,高迎祥似乎留意到了周仑他们对这男子的好奇,当即笑了起来。
“桂英啊!你来仔细瞧瞧,他是谁?”他抬手指着那男子对高桂英笑道。
这话一出,高桂英更好奇了。
她凝神仔细打量对方,对方咧嘴冲她笑笑,也不说话。
这时候,高桂英也感觉到这人实在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当她在脑海中努力查找以往的记忆、试图把所认识的人同眼前这男子联系起来的时候,耳边就听到高迎祥又说:“怎么?想不起了?还记得你嫁去米脂的大姑么?”
“你是枣儿表哥?”
高迎祥话音刚落,高桂英猛然反应过来,神色带着惊喜,还有几分不可思议。她努力朝男子分辨,果然在其眉目中,与印象中那个半大小子渐渐重叠起来。
“对!你就是枣儿表哥!表哥,你……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当年见你的时候比一功现在还小些呢,这一晃都好些年了。”
“枣儿表哥?姐,他是谁呀?”一旁的高一功忍不住问。
“他是你枣儿表哥,你大姑家的,就是嫁去米脂李家的表哥。早些年爹妈在的时候,我跟着爹妈去米脂走亲戚见过。那时候你还小着呢就没跟去,自然认不得。快!快喊表哥。”高桂英笑着对弟弟道。
高一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喊了一声表哥。周仑在一旁也算听明白了,闹了半天,高迎祥让他们来不是为了别的事,是因为家里有亲戚来了啊!
见高桂英终于认出了来人,高迎祥忍不住哈哈大笑。
此时,那叫李枣儿的男子也笑着起身,朝周仑、高桂英姐弟亲切招呼,喊了一声“表妹、表弟和妹夫”。
大家正式见了面,问候过后重新入座。
“枣儿表哥,你怎么来的这儿?这些年你在哪里?叔父和我都打听过你的下落,可问了好些人都不知你的去处。还有你这身打扮……”
高桂英的父母早已亡故,在世间的亲人本就不多。除了高迎祥这个叔父,也就她一手拉扯大的弟弟高一功了。当然,作为丈夫的周仑也算。可就算这样,也仅只有三人。今日突然见到多年没见的表哥,她哪能不惊喜。
“这……表妹,枣儿这个名我早就不用了。”男子笑着摸摸鼻子,略有尴尬。
“对对对!这是小名儿。对了表哥,你现在叫啥名?”高桂英反应过来,笑着问道。
“当年父亲在的时候,曾让乡里的秀才帮忙起了个名叫‘鸿基’。不过我嫌弃这名字太文,念着有些别扭,前些年就给自己重改了个名,叫‘自成’。所以我现在就叫——李自成!”
“李自成!”
当对方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其他人反应正常,唯独周仑顿时一惊。
他目光忍不住死死朝面前这个看似逃难灾民一般的年轻男子望去,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