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叔父，叔父！今日叫我何事啊？”
马元，笑嘻嘻地看着坐在上首、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的朱元璋。
朱元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咱是大明的皇帝！是洪武皇帝！
你一口一个叔父，叫得这么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真是你家大爷呢。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压下心头想把这混小子拖出去打一顿的冲动。
算了，不和二愣子一般见识。
咱是来问正事的。
旁边的朱标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元璋瞪了儿子一眼，朱标这才强忍着笑意，坐直了身子。
“你昨日跟标儿说的那宝钞”
朱元璋开门见山，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马元。
马元“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原来叔父说的是那擦屁股纸啊。”
“啪！”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指著马元的鼻子：
“今日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咱就把你吊在宫门外面，让全应天府的人都看看，什么叫不知死活！”
马元却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掏了掏耳朵。
“叔父，您别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慢悠悠地说道：
“叔父，您觉得百姓为何喜欢用白银、铜钱，而不喜欢用宝钞？”
朱元璋眉头一皱：
“你到底说不说？再跟咱打马虎眼，咱现在就让人打死你！”
“得得得，我说我说。”
马元摆摆手，一脸无奈：
“因为那东西稀缺，所以它就是钱。物以稀为贵嘛，这道理叔父您肯定懂。”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盏晃了晃：
“宝钞说白了，就是一张纸，桑皮纸做的，虽然结实点......”
“够了！”
朱元璋再次拍桌子，这次是真的火了。
“你在说话喘气，咱就打死你！别给咱扯这些没用的！”
马元尴尬一笑，摸了摸鼻子。
“叔父，您怎么没有幽默细胞呢？咱们这是在探讨国家大事，严肃中带着活泼，多好。”
“活泼你大爷！”
“说正事！”
朱元璋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好嘞，正事来了。”
马元收起嬉笑，正色道：
“其实很简单，朝廷要有信誉，只要宝钞能兑换白银，那百姓就会认宝钞。”
“兑换白银？”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黑了。
“咱穷！就是因为穷，才印的宝钞！要是能兑换白银，咱还印它干什么？直接发银子不就完了？”
马元翻了个白眼。
“叔父，您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
“打个比方，您库里有一百万两白银，咱们就印一百万两的宝钞。这一百万两宝钞，和库里的一百万两白银，价值是一样的。”
“百姓拿着一贯宝钞，随时可以去官府换一贯铜钱或者一两银子。您说，百姓还会觉得宝钞是废纸吗？”
朱元璋皱着眉，似乎在思考这话的可行性。
“那那咱图什么？印纸还要花钱买桑皮，雇工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图的就是这个活字！”
马元打了个响指。
“等朝廷的信誉起来了，百姓都认宝钞了，咱们就可以稍微稍微多印那么一点点。”
“比如，您库里有一百万两白银，咱们印一百一十万两宝钞。”
“这一进一出，不就赚了十万两吗？”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是说”
“对！”
马元点头。
“这就是所谓的银本位，银子是储备金。只要控制好比例，不让宝钞贬值，这多印出来的钱，就是朝廷的纯利润！既能解决朝廷没钱的问题，又不会让百姓吃亏，还能促进商贸流通，一举三得啊叔父！”
朱元璋心动了。
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好办法。
既能保住朝廷的信誉，又能搞到钱。
但是
“不行。”
朱元璋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落寞。
“咱穷。”
马元：“”
他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
这皇帝怎么跟个复读机似的？
“叔父，您除了说穷，您还会说啥？”
马元崩溃了，双手抱头，一脸生无可恋。
“您是大明的皇帝啊！您富有四海啊！您怎么能说自己穷呢？这要是传出去，大明的脸往哪搁？”
“咱就是穷。”
朱元璋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委屈。
“北边要打蒙古，南边要防倭寇，还要修河堤，赈灾民，养军队，养官员哪样不要钱？咱库里那点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要是按你说的，印多少存多少，那咱还是穷！根本印不了几张！”
马元彻底无语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洪武大帝，虽然雄才大略，但在搞钱这方面，确实是没什么天赋。
“那叔父是想？”
马元试探著问道。
朱元璋叹了口气，靠在龙椅上，看着殿顶的藻井，缓缓说道：
“咱大概听明白了，印多少，存多少。这法子好，稳当。”
“但是，咱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做底子。”
“没有底子的宝钞，就是废纸，就是害民的毒药。”
“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那就这样吧。”
“标儿。”
“儿臣在。”
朱标连忙起身。
“吩咐下去，宝钞兑换白银，咱不打算印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旨户部，即日起，停止印发新宝钞，宫中内帑，拨出五十万两白银，作为宝钞兑换的本钱。让百姓手里的旧宝钞，能换回真金白银。”
“至于以后”
他看向马元，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以后等咱大明富了，再按你说的法子来。这天下，不能总让百姓吃亏。”
马元愣住了。
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
不贪婪，不狡诈，虽然有时候手段狠辣，但心里装的，始终是这个国家和百姓。
“叔父”
马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你小子虽然嘴臭，但这脑子确实好使。今日这事，咱记下了。”
“以后少跟标儿胡闹，多读点书。等你哪天出息了，咱给你个官做做。”
说完，他站起身，背着手，缓缓向殿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