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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里头:青铜铸造王权

    第三章 二里头:青铜铸造王权

    在“夏都二里头”遗址公园尚未兴建时,作家兼媒体人许知远曾 带着摄制组造访二里头,由二里头考古队队长许宏给他讲解古老的王 宫基址以及3800年前的城建规划大路。

    王权的威势如坚硬的夯土,似乎已经写入文化基因,注定主导其 后近4000年的中国。镜头前的许知远茫然自语:“是宿命,难道—— 无法走出去么? ”

    不过,回到二里头初创的时代,当事人面临的问题可能完全不 同。在二里头之前的一千多年里,从江南到华北,已经出现若干辉煌 古国——石家河、良渚、南佐、陶寺、石穿、清凉寺……它们一度建 立大型的城邑,距离“文明”和王朝似乎只有一步之遥,然而经过短 暂的繁荣,又都自然解体,复归简单无为的部落时代。

    那么,二里头是如何走出昙花一现的旧循环的?因为他们有了新 的统治技术——青铜。

    最古老的“城建规划”

    《竹书纪年》记载,夏朝共有471年。?新著遗址和二里头遗址前 后相承,距今约为3850—3520年,恰好和古史中的夏朝基本吻合。

    但是,除了这个基本的时段特征,古史中记载的夏朝往事,诸如 后羿篡权之类,在考古中还找不到验证。而且,二里头考古呈现的很 多现象,在史书中也完全没有记载。

    新著遗址存在时间较短,只有一百年左右;后继的二里头遗址存 在时间为距今3750—3500年,考古工作者将其分为四期。空二里头一 期(距今3750—3680年)和新碧类似,都是面积约为1平方公里的 较大聚落,没有发现大型建筑设施,推测还属于部落阶段。到二期(距 今3680—3610年),迅速扩大到3平方公里,出现了社会复杂化的各 种迹象,如宏大建筑、财富的集中,这也是之前陶寺和石崩古国的顶 峰规模。从这时开始,二里头成为黄河和长江流域独一无二的新兴早 期国家。

    在二期,二里头人规划了整齐的路网和宫殿区:两横、两纵四条 大道,构成“井”字形路网框架;中央是王族生活的宫殿区,东西宽 近300米,南北长近400米;宫殿区北边是祭祀区和贵族墓葬区,南 边是作坊区,东侧是贵族居住区,平民可能主要住在西侧;大路宽约 20米,目前发掘出来最长的是东大路,残留700多米,一段路面上 还有清晰的车辙,两轮间距1米左右,应是人力推拉的双轮小车。

    二期出现了两座大型宫殿D3和D5(D代表殿,编号是发现的 顺序,不是建造顺序),在宫殿区中部偏东,夯土地基,方形大院落。

    D5建在约1米厚的夯土地基之上,东西宽约40米,南北长近 70米,院内有四排平行的房屋,互相用夯土窄墙隔开。D3的院落更大, 可能有三排房屋,但后期破坏严重,已经难以复原。

    在二期,王室有个独特的习俗:把墓葬埋在宫殿庭院内。D5院

    二里头遗址总平面图3

    落就发掘出多座墓葬,最著名的是出土绿松石龙形器的2002VM3 (以 下简称“M3”),属于二期的晚段,距今约3650年。这座墓穴面积不大(南 北长2.24米,东西宽1.19米),墓主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性,上半身 尸骨基本腐朽,颈下挂一条用多枚海贝串起的饰物;没有殉葬人,随 葬品除了著名的绿松石龙形器,还有多件陶器、红彩漆木器及少量小 型玉器和绿松石串珠,铜器则只有一枚青铜铃,放在绿松石龙的背上, 内有玉石质的穿孔铃舌。4这枚铜铃的造型,与陶寺晚期墓葬中的一 件红铜铃类似,但侧面多了一道扉棱。

    2002VM3出土的铜铃、铜舌§

    M3墓主下葬时,陶寺和石昴古国已经终结近二百年,但它们的 高端文化元素——游龙和铜铃却出现在二里头,说明某些掌握这种技 术的人群可能被洛阳盆地的繁荣所吸引而加盟了新兴的二里头都邑。

    那么,M3的墓主是某一位夏王吗?

    这座墓的规模不算太大,但二里头迄今并未发现更大的墓葬,而 且,它属于二里头二期,彼时的夏王朝还没有达到巅峰,能拥有这些 随葬品已经极为难得,特别是绿松石大型龙形器,由上千片细小的绿 松石嵌片组成,每一片都要经过精心打磨和拼接,需要大量的劳动时 间和精湛的技艺,而这些只有在分工程度很高的复杂社会才有可能。 这么说来,它的主人也只能是复杂社会的统治者。因此,M3的墓主 即使不是夏王,也应当是王族重要成员。

    还有不寻常的现象。M3中没有发现任何兵器,而在此前和此后 的古国都很难发现没有随葬兵器的高级墓葬,哪怕只是村落或部落社 会的男丁也常常会随葬一把石斧钺或几枚箭镶。M3被后世破坏了一 角,也许有少量随葬兵器恰好在那一角?但和M3同期发掘的其他墓 葬也没有发现任何兵器。这似乎是一个非常和平的人群。

    但随着二里头的繁荣和阶层差距加大,曾经导致往日古国解体的 危机也会降临二里头。

    王家大院

    夏王朝的极盛阶段,是二里头文化三期,距今3610—3560年。 虽然聚落面积不再大幅扩张,但增加了很多高等级建筑。

    宫殿区大道内侧修筑了夯土围墙,围起的小城面积约0.1平方公 里,被考古工作者称为“宫城”。宫墙不太高大,发掘的底宽只有2米, 这意味着墙高可能只有四五米左右,而且顶部很窄,不可能有守城的 士兵站立其上,可以看作稍加放大的版筑院墙。

    宫城东墙地基有三个缺口,推测是城门遗迹。在城西南角,南墙 的7号基址和西墙的8号基址有夯土地基与很多柱洞,像是两座“城 门楼”造型。

    D3和D5被废弃,新建了多处大小不同的宫殿院落。最显赫的, 是宫城西南角的D1和东部的D2 :放弃了之前密集成排的房屋格局, 每座建筑基本都是一座空旷的大院,院子中央偏北是孤立的主体殿堂, 王者气象十足。

    D1的庭院接近正方形,边长约100米,东北角向内凹进一块, 总面积近一万平方米,比一座标准足球场还要大。因此,院落开工时, 得先挖出整体深约1米的基坑,然后逐层夯土,打出坚硬的地基,直 到整个院落比地面高出近1米。这种工程需要调动大量人工,显然有 王权在规划调度。

    院墙内外两侧有柱廊,有陶制的下水管道,可以把院落中的雨水

    排到东墙外。大门朝南,有大型门房,共三条门道,每条宽度近3米。

    主体殿堂的夯土厚达4米,底部夯筑了三层鹅卵石,殿堂高出院 落1米,东西长36米,南北宽25米,面积900平方米。从柱洞分布看, 这是一座周围有回廊的大型宫殿。

    与二期的D3、D5相比,D1放弃了实用、局促的多排房屋结构, 改为空旷的庭院和大型单体殿堂,凸显的是礼仪性质和权力的独尊。 之前的各种古国,如华北的陶寺和石郎以及南方的良渚,都没有如此 规模的殿堂,这意味着二里头统治的疆域和能够调集的劳动力有显著 增加,俨然具有王朝气象——虽然还只是雏形期的王朝。

    D1院落的具体功用又颇难解释,它过于空旷,缺少生活设施, 不像是王者起居的场所,哪怕是后世的皇宫也少见如此空旷的封闭式 庭院,所以比较可能是宗教礼仪性建筑,类似明清时期的天坛和地坛。

    D1宫殿(院落)复原图

    而且,确实在D1院落中发现了几处用人祭祀的迹象。

    在殿堂北侧,有三具呈环形埋葬的尸骨,头部朝着顺时针方向, 按墓葬编号分别为M52、M54和M55,其中,有两具是成年女性: M52,仰身,跪姿;M54,俯身,两腿并直,两臂紧贴身体,像是被捆绑。 M55,则性别未知,姿势也像是被捆绑,而且埋人的坑穴极窄,整个 人应该是被硬塞(踩)进去的,致其两臂脱臼。

    D1主体殿堂北部圆坑及墓葬平面图

    三具尸骨埋在院落夯土中,包围着一座椭圆形深坑,夯土地基被 挖穿,深度在10米以上,应当是水井或者是存储用的“冰窖”,兼有 宗教祭祀用途。8

    此外,殿堂西侧还有人祭坑M57,坑穴也极为窄小,宽度仅有

    30多厘米,死者仰身直肢,身体微扭曲,发掘报告推测,这应该也 是被捆绑后勉强填塞进去的。殿堂东南有M27,死者的手和脚都被砍 掉,被折叠成跪坐姿势。

    上述五具尸骨都是在庭院地基上挖坑掩埋的,埋葬的时间和宫 殿建设基本同期。为观察宫殿夯土地基构造,考古工作者对其进行 了局部解剖发掘,夯筑的地基里没有发现尸骨。这说明,二里头可 能还没有用人给建筑物奠基的做法,但在建筑落成之后会有小规模 杀人祭祀。9在后来较长的使用期里,宫殿院落中留下的遗迹并不多, 难以判断举行过哪些祭祀活动。

    D2在D1东北方150米处,紧靠宫城东墙,建成于三期末,规 模略小于D1,但风格相近:院落南北长70余米,东西宽近60米, 围墙带柱廊;院落中央偏北是独体的大型殿堂,南院墙上有门房和门 道;在主体殿堂和北院墙之间,也有一个水井,最初发掘时曾被当成 一座大墓(Ml )和盗洞。10D2院落内没有发现人祭的遗存。

    二里头宫殿区还有一处大型祭祀场所,是一巨大土坑,位于宫 城区东北角,发掘者编号为“1号巨型坑”,是宫殿和宫墙的工程 取土形成的,从一期末延续到整个二期,后来则被当作祭祀场所 使用。经钻探,该巨型坑东西长66米,南北宽33米,总面积为 2200平方米,约有五个篮球场大。最深处近7米,总取土量超过 一万立方米。由于面积太大,无法整体发掘,只在东侧开了一条解 剖性探沟。

    解剖显示,坑的边缘很陡峭,坑底有踩踏形成的路面,有房屋和 炉灶,局部有积水湿地,还有几处用小猪做祭祀的现场,有些埋葬的 是整猪,有些是猪头等部位,集中的一处有三头完整幼猪。

    在三期宫墙建设完成后,巨坑被围在宫城内东北角。经发掘,坑 底出土有多枚椭圆球形的粪便,主要成分是细碎的灰白色骨渣,像是 某种猛兽的粪便。从巨坑所处的环境推测,它可能是宫廷显贵豢养虎 豹等猛兽的苑囿。“把猛兽园和祭祀场放在一起的布局,在上古时代 很少见。

    目前1号巨型坑只发掘了很小的一部分,还无法总结全貌。 从已经揭露的部分看,未发现人祭,相对而言,二里头宫廷人群 更偏爱用猪献祭。

    20I0V ?

    T4724 中

    ,解剖沟2

    n号些址

    1号巨型坑2010年发掘探方分布图

    宫城外的人祭

    宫城北侧,是二里头的祭祀区和显贵墓葬区。在这里,考古工 作者发现了一些规格相对较高的墓葬,大多属于三期和四期(距今 3560—3520年),仍沿袭着2002VM3的一些特点:墓穴面积不大, 有绿松石饰物,没有殉葬人。

    有些墓葬埋有青铜兵器和礼器,比如三期的VIKM3,有铜戈、 铜钺和玉戈各一件,铜爵一件,铜戈和玉戈比较大,30厘米左右。

    墓葬区还有直径1米左右的夯筑黏土墩,有的八个一组,有的 18个一组,呈密集的梅花状分布,残存高度约20厘米,周围有多处 红烧土痕迹,发掘者称之为“祭坛”。二里头显贵可能是先点火烹饪 祭品,然后放到土墩上面献祭。

    祭祀场旁边的一条灰沟(94H3 )有人祭遗存,主要是散乱的人骨。 报告提及,“有不少非正常埋葬的人骨架”,但没有具体数量。M从发 表的一张照片看,至少三枚人头骨集中在一起,还有多根大腿骨被从 股骨头部位截断,可能是敲骨吸髓所致。此外,沟内还出土了一件“陶 龙头”,暗示祭祀对象和龙有关,但可惜没有这件陶龙头的照片和详 细报道。15

    还有些零散分布的人祭遗迹,难以判断所处的环境和祭祀过程。 比如,在宫殿区西南的VII区发现了一座椭圆形深坑(H10 ),长径5米, 深4米以上,出土人骨架三具和狗骨架一具,距坑口 3.5米深处有大 量牛肩胛骨制作的卜骨,上面有排列整齐的烧灼痕迹。”这很可能是 和占卜行为有关的祭祀。

    用牛、羊等家畜的肩胛骨占卜,是华北地区自龙山时代以来普遍 流行的通灵预测术:先用火炭烧烫骨头,烫出裂纹(汉字“卜" I?的 甲骨文造形就是骨头上烫出的裂纹),然后从纵横和连续性来判断吉 凶。直接在肩胛骨上烫纹有点困难,后来又摸索出新手段,在骨片上 钻或凿出许多豆子大的小坑,而且一片肩胛骨还可以有规划地多次使 用,以物尽其用。

    甲骨上烫出的裂纹被认为神灵降示的预兆,所以占卜之前要给神 灵献祭。有些贵族很尊重用过的甲骨,会集中进行埋藏,并杀人和牲 畜同埋,这应当也是对降示预言的神表示谢意。

    从城市规划和宫殿建筑看,二里头-夏朝不仅有强大的王权,还 掌控着很多对神的献祭权,而且贵族也有自己的祭祀(包括人祭)活动。

    除了特意的人祭,二里头还有在灰坑(垃圾坑)和地层中随意抛 弃尸首甚至零碎人骨的迹象。根据1959—1978年的发掘报告,三期 和四期中有人骨的灰坑数量大增,比例均超过10% ;在1999—2006 年的发掘中,共发现尸骨灰坑39处,绝大多数(35处)属于第四期。

    表四:1959—1978年二里头发掘灰坑中有尸骨的比例

    一期

    二期

    三期

    四期

    灰坑总数

    36

    75

    138

    129

    有尸骨灰坑数

    0

    4

    23

    16

    尸骨灰坑在总数中占比

    5.3%

    16.7%

    12.4%

    截至2020年,在二里头遗址发现的墓葬总数为400多座,19代 表正常死者的样本数量;而据不完整统计,埋有尸骨的灰坑有80座 (处)左右,而且有些坑中不止埋有一具人骨。可见,死于非命且得 不到正常埋葬的比例颇高。

    有研究者认为,这种灰坑中的尸骨是人祭遗存。如但祭祀应当有 比较正规的场所和仪式过程,如果尸骨只是随意抛掷,或者与各种生 活垃圾混在一起,则很可能只是身份卑微的人暴尸于街头。

    这反映了新兴的“都市现象”:当国家权力和统治阶层出现时, 也会伴生庞大的贱民群体,或来自被俘虏的异族,或部落和宗族体系 因各种原因被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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