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王室高层,郑州商城三期的普通族邑也大量用人献祭。比如, 在南城外的铸铜场就发现了两座祭祀坑:M172,南北正向,长方形坑, 东侧紧挨着铸铜操作区,形状像一个标准墓穴,坑底并列埋着四具成 年人骨架,头朝正北方,有三具上半身已腐朽。发掘报告推测,“似 为杀死后依次并列放入坑中”;M167,造型与M172类似,也埋着四 具成年人骨架,多数骨骼已腐朽。
此外,商城内外还有很多零散分布的祭祀坑:西城外曾发现四座 牛祭坑,每座埋入一头牛;城外西南角发现一座较深的坑,在深约3 米处埋有两具男子尸骨,骨架不完整,发掘报告推测,“可能与举行 祭祀后的杀殉有关”。
人祭成为国家宗教
综合偃师和郑州两城的祭祀历程可见,在商朝一期(最初70年), 宫廷和民间祭祀以猪为主,用人的现象很少。但也不能断言完全没有 人祭,毕竟自龙山时代以来,华北各地的人祭已经很常见,很可能只 是偃师和郑州商城目前尚未发现而已。
商朝二期(开国70—140年间),偃师的王宫区开始批量用人献 祭,郑州的普通商人族群也出现大量人祭现象。用牲畜祭祀的现象 继续存在。
商朝三期(开国140—200年间),两城宫廷和民间的人祭数量空 前增加。三期结束后,两座商城逐渐萧条,人祭现象也同步消失,如 后文所述,转移到了商人新的统治中心。
总的来说,商朝开国百年,王室开始大量杀人献祭,从而在偃师 和郑州商城的宫殿区形成密集的人祭遗存。而一旦王室献祭的人口数 量远超民间祭祀活动,则标志着人祭成为商朝的国家宗教形态。
相比之下,在夏朝一二里头古城,王室的人祭活动并不多,目前 只在三期D1宫殿庭院内发现五具尸骨,其他地点的人祭活动则都比 较零散,看不出和王权有直接关系。也就是说,夏朝尚未把人祭作为 国家宗教。二里头宫殿区的“1号巨型坑”埋有大量献祭用猪,规模 已经超过民间,说明夏朝王权对于宗教的依赖已超过民间,只是统治 者尚未特别重视人祭。
人祭的迅速增长,和商朝的扩张有同步性。开国50多年后,商 人的扩张触角开始伸向晋南、关中东部,甚至湖北省。在新征服地区, 商人可以俘获大量人口,除了被用作强制劳动的奴隶,也可以作为献 祭材料。
另外,商人的人祭宗教也和他们的复杂来源有关。灭夏初期,来 自多个文化的人群融合成新兴的“王朝商族”,因此,他们需要构建 一种维系自我认同的宗教文化,而用人献祭是最为明晰和便捷的方式: 借此区分执行献祭的“我们”(商族人)和用来献祭的“他们”(非商 族群),由此,商族人获得了独一无二的优越感。换句话说,他们用“野 蛮”的异族人敬献诸神和先祖,祈求天界的福佑,从而获得君临大地 和统治列族的权柄。
在商人的人祭宗教兴盛之际,王室成为人祭活动最大的主办者。 这代表着王权和神权的高度融合。I?比起二里头—夏朝,这是一个新 变化:人祭是商朝的国家宗教,也是商族人的全民宗教。人祭行为不 仅出现在偃师和郑州商城的宫廷与民间,也被商人带到了各殖民城邑, 比如,晋南的垣曲商城和夏县东下冯商城以及老牛坡,不仅有人祭和 人殉现象,而且有埋入多人的圆形袋状祭祀坑:
一,夏县东下冯商城的H550,埋入人的尸骨五具、羊和狗各一只。13
二,垣曲商城的H353,多具尸骨无序叠放,其中一人小腿骨嵌 入一枚柳叶形铜嵌,显然是被射伤后俘获;M16,用了一名青年女子 殉葬。14
三,在西安的老牛坡商人据点,一座三角形小坑夯筑了三颗两岁 左右幼儿的头骨。15
然而,正当早商国运和人祭宗教双双空前繁荣之际,一种新的宗 教理念输入郑州商城,结果引发了非常复杂的后果。这是一场尚未引 起注意的商文化革新运动。
被隐藏的宗教改革运动
商朝开国200余年,郑州商城第四期初叶,郑州和偃师商城发生 严重萧条,偃师商城迅速被废弃,郑州商城则在衰微中维持了数十年。
刚刚进入中商阶段时,郑州商城出现了一种全新的祭祀方式—— 埋藏青铜器。发掘者在城墙外侧发现了三处这一时期的铜器窖藏坑: 张寨南街窖藏坑,1974年发现,有三件铜器;向阳回民食品厂窖藏坑, 1982年发现,有13件铜器;南顺城街窖藏坑,1996年发现,有12 件铜器。
这三座窖藏坑中都埋有成组的鼎,其他小件铜礼器和兵器则整齐 码放在大鼎腹中。铜鼎体型重大,铸造工艺精良,外侧有乳钉纹、夔 龙纹和兽面饕餐纹。这些成套铜器的主人显然不是一般贵族,只能是 商王。
二里头-夏朝的青铜礼器很少有纹饰,而郑州三座窖藏坑的铜器
属于迄今发现最早的商代有纹饰青铜重器,铜鼎上的兽面饕餐纹和良 渚古国玉器的神人兽面纹高度相似。
在上古,青铜器非常贵重,一般只有发生战乱或仓皇逃命时才会 挖坑掩埋。郑州商城这三座窖藏坑并不符合“逃亡藏宝”的特点:掩 埋得非常从容,器物摆放整齐,且伴随着一些仪式性工作。
比如,张寨南街窖藏有大小两件铜鼎,为了让两件鼎的口沿一样 高,操作者还特意把大鼎底部的地面挖低了一些;向阳厂和南顺城街 的窖藏不仅数量多且码放整齐,坑内地表还进行了整理,有铺设木板 和撒朱砂的痕迹;南顺城街窖藏坑分两层,底层埋了几件完整的陶器,
南顺城街窖藏坑出土铜鼎及拓片17
发掘报告没有详细介绍。本书认为,
第二层才放置青铜器。
这不会是逃难之前埋藏宝 物的行为。“逃亡藏宝” 一般出 现在王宫或贵族生活区内,但郑 州商城的三处窖藏都在主城墙外 侧,地势高,视野好,逃难者不 会在如此醒目的地方埋藏宝物。 所以学者多认为它们是商王举办 祭祀的产物,而祭祀的对象可能 是地神或天神。18
这三处窖藏以青铜器为主, 只在张寨南街窖藏坑中埋入少 量兽骨和人骨,另外两座没有 任何人畜遗存,只有器物O对此, 这少量兽骨和人骨应该是有意放
置的,可能代表了从人牲、牲畜献祭到器物献祭的过渡。
这种摆放器物并埋藏祭祀的活动,在古老的新石器时代曾有先例。
比如,距今8000年前,河北易县北福地遗址的祭祀坑,就埋有陶器、 玉器和石器,其中有体型非常大、没有实用价值的石斧,完全是礼仪 用途;】9 5000年前的长江中游的屈家岭文化,也有埋各种陶“筒形器” 的祭祀现场,到4000多年前,屈家岭文化已演变为石家河文化,但 仍在埋葬大量陶塑小动物和人偶献祭。
郑州的铜器窖藏坑距离商朝开国200余年,朝野上下的人祭活动 曾达到史无前例的规模,而此时,商王居然开始尝试不杀人、不杀牲 的祭祀活动,这着实让人难以理解。按照商人的观念,如此奢华的祭 祀物品不搭配一些人牲,肯定属于“暴殄天物”。
但就在早商与中商之交,即商朝开国200年左右时,某位商王可 能曾试图改革人祭宗教,用埋葬器物献祭代替杀人和杀牲。这场革新 运动的另一个表现是,王宫区锯制头盖骨的工作场戛然而止,大量即 将完工的成品被投入壕沟埋葬,似乎商朝上层一夜之间皈依了 “不杀 人”的新宗教。
变革来得很突然,但仍有先兆可寻。
埋设器物的献祭方式,曾出现在商人遥远的南方据点盘龙城商 城。在王家嘴聚落,有H6和H7两座只埋葬器物的祭祀坑,埋有铜器、 陶器和玉石器,属于盘龙城文化五期,比郑州商城向阳厂和南顺城街 窖藏约早六七十年。这应当是商人征服者受到当地土著文化(屈家岭 和石家河文化遗存)的影响。盘龙城商人的墓葬有人殉,但人祭和随 意杀人(灰坑葬)的现象很少--这是和中原商人比较大的差别。
盘龙城这一支征服者可能和郑州王室联系密切。在郑州商城曾发 现有湖北特征的印纹硬陶和原始瓷残片,20很可能就是盘龙城征服者 向王都输送了制陶工匠的缘故。可以合理推测,受盘龙城商人贵族的 影响,某位商王突然接受了不杀人的埋祭理念,开始推行宗教革新, 这才有了郑州城外的青铜器窖藏以及被掩埋在壕沟中的头盖骨堆积。
几乎和这场“埋祭改革”同时,商王室内部爆发了激烈冲突和战 争。结果,早商极盛时代终结,不仅郑州和偃师商城,各地大大小小 的商城也相继沦为丘墟,如垣曲、东下冯、盘龙城等。郑州商城内应 该还维持着一个惨淡的朝廷,举行过几次埋祭仪式,但已经失去对王 朝的控制力。这段萧条期属于郑州商城第四期。2】
《史记?殷本纪》记载,在商朝第十王仲丁时期,王朝发生了 “九 世之乱”,此后连续五代(九位商王)王族兄弟或叔侄不停内战,商 朝从而中衰:“自中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 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但史书记载很有限,不清楚到底是王室 的哪些成员发生了争斗。
结合考古发现的青铜器窖藏坑,有可能是仲丁或者其父亲太戊(第 九王)发起“埋祭改革”而引发了内战和萧条:改革派朝廷在郑州商 城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坚持人祭传统的反对派则在外地重新建都, 与郑都商城分庭抗礼。双方的内战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改革派被 彻底消灭。
《史记》记载,自商汤开国,商朝一直在“亳”建都,到第十王 仲丁 “迁于藏”,第十二王河亶甲“居相”,第十三王祖乙“迁于邢”, 接连三次迁都皆发生在“九世之乱”前期,可见当时商朝上层的斗争 和内战动荡。但这些都城地名目前还难以和考古发现的商城准确对应。
发生九世之乱的中商可能持续近百年时间,这期间,另一座疑似 都城小双桥商邑出现。似乎是出于对“埋祭改革”的敌意,这里的人 祭活动不仅格外多,而且残酷。
中商:残忍小双桥
在郑州商城西北约14公里处的小双桥村,有一座巨大的人工土 台。当地人传说,它是西汉开国功臣周勃的坟冢,名为“周勃墓”。
1989年,当地村民在“周勃墓”以西数十米的农田耕作时,挖 出了一块鞋盒大小的立方体青铜框,上面铸着兽面和复杂的花纹。 幸运的是,它被捐献给了考古部门——考古专家这才发现,原来“周 勃墓”的年代比周勃要早一千多年。由此,这座中商时代的城邑终 于被揭开了面纱。22
九世之乱后,郑州商城逐渐被毁弃,小双桥成为商王朝几乎唯一 的繁华都邑。和郑州、偃师商城相比,小双桥的聚落规模要小一些, 留下的文化层也比较薄,说明使用时间不太长。23
上古时代的小双桥,东侧紧邻一片巨大的湖泊湿地,考虑到偃师 和郑州商城的东部也是湿地,看来商人选择都城时有东面临水的习惯。
对“周勃墓”的钻探勘察发现,这是一座中商时代的大型夯土建筑, 东西长约50米,南北宽约40米,夯土高9米以上,顶部可能有过宫 殿,有被焚毁之后的红烧土堆积。新石器时代以来,还从没有发现过 这么高大的夯土台基——良渚古城虽然有更大的人工堆筑土台,但没 有经过逐层精细夯打。在之后的很长时间,它创造的纪录也未被打破。 没人知道当时的商王为何要建造这座巨大土台。或者这么说,即便在 国力衰微的时代,商人仍会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行为。
小双桥考古发掘最集中的地区在“周勃墓”夯土台基的西侧。这 里有宫殿建筑和大量祭祀坑遗存,被划分为“宫殿区”和“祭祀区”。 其实,两者是混合纠缠在一起的,难以截然分开。
考古工作者在宫殿区外围发现了一些宫城墙的遗迹,夯土墙基宽 度只有4米左右,推测是长和宽均为300米左右的宫城。此外,没有 发现更大的城墙遗迹,所以小双桥还不能称为“商城”。
截至目前,宫殿-祭祀区的发掘面积不太大,基本局限在南北 200米、东西100米范围内,从南到北被分为四个发掘区(IV、V、 VIII和IX),有若干夯土建筑基址,还有柱洞、石柱础等,但由于后 期破坏严重,难以复原出建筑原貌。
小双桥宫殿区的特点是有大量的人祭坑和随意抛掷的尸骨。看来, 这里是郑州商城“埋祭改革”对立面的大本营,是商朝内战的胜利者, 商朝的人祭文化也因此传承了下去。
有些人祭坑尸骨太多,发掘报告称之为“丛葬坑”。
先来看V区的H66丛葬坑。它的规模很小(长1.88米,宽0.85米, 深0.6米),只相当于一个极为狭窄的单人墓穴,但里面却分三层堆 积了大量人骨,以及少量陶炊器残片和兽骨:人头骨数量最多,有31 枚,还有些被肢解的其他部位,比如单独的胳膊、肋排等,有些砍断 的大腿骨还连着骨盆,但手指和脚趾骨较少,似乎肢解时已经被剁去。
鉴定显示,这些人骨属于青年男性,多数头骨有击打伤痕,有些
小双桥遗址主要遗迹分布24
是钝器造成的裂纹,有些是锐器穿孔,直径在1-3厘米间,有各种 形状。
这些打穿颅骨的锐器,多数不像是商人常用的铜戈,戈刃较薄, 按理应当形成狭长的创口 ;更像是某种铜凿,固定在木柄上,像战斧 一样挥动。目前还没有出土过这种兵器。也有个别可能是用戈砍的, 如7号头骨,创口大小为2.5厘米x 0.9厘米。
多数伤痕在头骨的左侧,也有部分在颅顶正上方。发掘报告推测, 人牲死前是跪地姿势,行刑者(献祭者)站在人牲面前,右手执兵器 猛击人牲头部:很多头骨有两三个不同大小的穿孔,或者兼有锐器穿 孔和钝器裂痕,可能会有两名献祭者同时处死一名人牲的情况;有些 头骨有两个穿孔,发掘报告推测是某种“双齿”锐器造成的。25但有 些孔的形状、大小和距离并不一致,很难断定是“双齿”兵器一次打 击所致。从这些伤痕看,多数足以一击致命,不知献祭者为何二次、 三次打击。目前这还不太容易解释。
H66坑内的两枚穿孔人头骨:穿孔过于规整, 像是采用加工玉石器的管钻技术,但发掘报告没有详细信息
有些伤痕有助于还原屠杀的细节。比如18号头骨,左耳后有一 个栗子大小的穿孔,应该是凶器凿穿头骨后被卡住,献祭者可能需要 踩住头颅用力向外扳才能拔出来,从而造成了骨壁的向外掰裂。此外, 头骨下部还连着一截被砍断的颈椎。
这些男性青年的尸骨坑中有一小段三岁幼儿的肢骨,可能是无意 中混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