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H66至少埋了 32人。但从其尺寸看,难以装 下31名成年人的尸骨,即使肢解码放也不可能,所以,坑中的体骨 不会是全部,而且很可能被剔去了肉,否则骨骼堆积不会如此密集。
再看VIII区H18丛葬坑。该坑坑口呈不规则椭圆形,长径约
180厘米,短径90厘米,从20厘米深处开始有零星的人骨堆积,主 要是头骨和肢骨,没有其他部位的骨头;和人骨混杂在一起的有陶制 盆、鬲、瓮等炊器碎片,还有零碎的猪骨等兽骨。
这座祭祀坑保存得比较完整,挖掘者决定将其整体转移到室内展 示,所以只发掘了坑内最上层。在最上层,死者已不低于30人。从 人骨的零碎状态以及和炊器碎片、猪骨等同埋来看,这些人牲应当是 和猪一起被杀死的,然后被献祭者烹饪并吃掉了部分,剩余的骨头连 同用完的陶制炊器和食器也被打碎投入H18丛葬坑。
IX区的H63更特殊。这座坑比较大(长10.5米,宽6.8米,深 1.7米),平面近似水滴形,最底部挖了一小型圆坑,里面码放了九枚 不含下颌骨的人头骨,再向上一层,则埋藏着大量头骨、零散人骨和 几具基本完整的人骨架,以及大量陶器残片和兽骨。死者至少有56人。 这座坑使用了较长时间,有过多次祭祀。
H63部分相对完整的尸骨照片以及底部的头骨堆积
除了上述三座“丛葬坑”,宫殿区中部还有30座埋葬一到四人 不等的祭祀坑,以及抛掷在地层或普通灰坑中的60多具尸骨。一般 来说,零散抛掷在地层中的尸骨多是青年女性,“丛葬坑”则多是青 年男性。这些尸骨和人祭坑多数在V区,少数延伸到西侧的VHI区。 如同上述H66,很多头骨被锐器砸穿,有些尸骨被剁去手脚,或呈 捆绑姿势。
位于宫殿区最南端的IV区也有很多座祭祀坑。这个区有冶铸青 铜器遗迹,人祭数量不多,主要是各种动物被混杂埋入同一坑内,发 掘报告称之为“综合祭祀坑”和“多牲坑”。
比如,H6有牛头骨、牛角、牛骨,还有猪、鹤、鸡等动物的骨头, 以及大量碎陶片、原始瓷片、绿松石嵌片、骨器、蚌器、石器、残铜 器和残玉器,坑中填土含有大量红烧土颗粒、黑色烧土块和炭黑,说 明献祭时一直在烧火烹饪食物。
H29有大量炼铜残渣、孔雀石(铜矿石)、各种小片残铜以及石 器和骨器,动物骨骼有大象、牛、猪、狗和鹿等,象骨主要是象牙和 头骨,有牛角40余只,经统计,至少来自30多头牛。此外,还有一 倒扣的泥制熔铜炉。
在IV区的祭祀坑中,埋葬牛角和牛头的数量最多。跟之前的偃 师与郑州商城相比,小双桥商邑用猪祭祀的现象急剧减少,用牛献祭 则显著增多,但祭祀坑中少有其他部位的牛骨,献祭者可能会分食牛 肉,只把牛头和牛角埋入祭祀坑。
从发掘迹象看,IV区有一座大型夯土建筑基址,东西长50多米, 南北宽近10米,可能是小双桥城邑的青铜冶铸区。在夏朝一二里头古 城、早商的偃师和郑州商城以及晚商殷墟遗址中,青铜冶铸区和宫殿 区都相隔一定距离,而小双桥的青铜冶铸区却和宫殿区紧密相连,说 明冶铸铜从业者和王室宫廷关系更为密切。但奇怪的是,小双桥的冶 铸铜区少有人祭现象,这和之前、之后都不一样。
综上,小双桥聚落存在时间不长,规模也不太大,但已发现很多 人祭尸骨,说明中商王都的人祭数量空前增加。
目前小双桥的发掘还不太全面,已发现的平民聚落、作坊和正常 墓葬较少,完整的青铜礼器也很少。最典型的青铜器是在“周勃墓” 旁边发现的两件青铜方框形构件,有学者推测是安装在木梁柱头部的 装饰物。
除了正面的兽面纹饰,方形青铜构件开方孔的侧面还有复杂图 案,发掘报告称之为“龙虎搏象图”。龙形长而肥大,和二里头墓葬 中的绿松石龙造型接近;“象”是长鼻兽造型,体型较小,但和大象 有一定相似,结合IV区H29出土的象骨,小双桥人对大象应该比 较熟悉。
方形青铜构件的纹饰拓片
此外,小双桥遗址的有些陶器和石器,与同时代岳石文化的器物 比较相似,比如黑皮陶器(在IV区祭祀坑中还多次发现一种类似石 锄的长方形穿孔石器,但具体功能不详)o《竹书纪年》中有“仲丁即位, 征于蓝夷”的记载,现代学者一般认为蓝夷属鲁中南地区的岳石文化, 所以,中商王朝可能发动过征讨山东地区的战争。26不过,早在商朝 开国时,岳石文化就是商文化的来源之一,到小双桥时期,很可能另 有一批东方人群加盟中商,从而带来了新的陶器和石器风格。总体上, 小双桥王室和东方族群的关系应当以和平合作为主。
和早商相比,小双桥时期的商朝比较衰弱,突出表现就是小双桥 聚落缺乏庞大的城墙、宫殿建筑和仓储体系,晋南和湖北的商城也被 放弃。但考虑到小双桥的商王朝能够建造所谓“周勃墓”这种巨大的 夯土台基,举行人祭的规模也更大,说明商朝的人祭文化此时已基本 定型。
考古工作者在小双桥也采取了粮食浮选法:颗粒数量仍是粟米占 绝大多数,27折算成重量,粟米居首位,接下来的排名依次是小麦、 水稻和黍米。这说明夏朝一二里头时期水稻独大的格局已渐行渐远, 湿热气候的顶峰正在过去,黄河南岸逐渐回归旱作农业。
表六:小双桥遗址出土粮食颗粒及折合重量
粟
水稻
小麦
黍
合计
粒数
1409
94
127
51
1681
千粒重(克)
2
16
16
7
粒数占比
83.8%
5.6%
7.6%
3.0%
折合克数
2.8
1.5
2.03
0.36
6.69
重量占比
41.9%
22.4%
30.3%
5.4%
比起殷墟,早商和中商的考古起步晚,成果也很有限,比如,一 直没在郑州和偃师商城发现王室和贵族墓葬区。从殷墟考古看,晚商 最盛大的人祭场在王陵区内,所以我们目前见到的早商和中商的人祭 场可能还不是当年的主体。
早商和中商共约三百年,在这期间,商人的人祭行为迅速增加, 屠杀方式也越来越残忍,虽然可能有过用铜器代替人献祭的改革尝试, 但也只是昙花一现。商文明的基本特征已经定型:文字、青铜技术、 巨大城池,以及崇尚暴力、热衷人祭的文化。此外,早商的神奇扩张 和庞大的仓储设施也是独一无二的,只是那个时代的辉煌和野蛮已经 无法完整复原。
以色列考古学家吉迪?谢拉赫认为,在“早期国家”或“复杂酋 邦”阶段,社会开始变得更复杂,王权刚刚出现,统治者发现自己的 统治体系还不够发达,急需借用一种强大的机制来维护权力,从而导 致人祭宗教和战俘献祭行为的产生。28不过,为何战争与人祭可以铸 牢新兴王权,吉迪却没有多谈。结合前文对新石器末期到中商这上千 年人祭历程的梳理,本书认为可以从两方面来理解:理论层面,王的 大量献祭(意味着他获得神的福佑)是王权融合神权的标志;现实层面, 战争让本国族的民众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从而更巩固了王的权力。
对于吉迪的论述,我们还可以补充一个背景:“早期国家”之前 的部落甚至村落阶段,人祭行为已经广泛存在,原始时代的宗教(或 者称之为“巫术”)并不缺乏人祭理念。比如,在龙山文化时期的华 北地区,部落间的战争冲突颇为剧烈,多地孕育出“早期国家”的雏 形,而且伴随着较多人祭现象。这有吉迪总结的“统治者希望获得牢 固统治基础”的因素,但似乎战争本身是形成“早期国家”的主要原因, 人祭则更像是战争的副产品。
吉迪的“早期王权倾向乞灵于人祭”的结论,虽符合大多数“早 期国家”的特征,但也难免有例外。比如一度非常辉煌的“良渚古国” 就并未发现人祭遗存,反倒是解体之后,人祭才在良渚文化的局部地 区多了起来。29龙山时代,陶寺和石郎这两个古国几乎同时并存,石 期的人祭很密集,陶寺则比较稀少,但后来却还是同步解体,也就是说, 人祭宗教并没有能够保障石崩的持续繁荣。在当时的华北,像石郎这 种热衷人祭的早期古国要占多数,但都没有逃脱衰亡的命运。
夏朝-二里头古国的人祭遗存也不太多,而且王室的人祭行为还 要比民间少。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商朝初期,直到又过了近一百年, 人祭行为才出现爆发式增长。
总之,从新石器晚期到商代,人祭是比较普遍的文化形态;这方 面的特例,是长江中游地区。
注释
1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商城:1953-1985年考古发掘报告》,文物出
版社,2001年,第477页。
2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河南偃师商城商代早期王室祭祀遗址》,《考古》2002
年第7期。
3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河南第二工作队:《河南偃师市偃师商城宫城祭祀D区发
掘简报》,《考古》2019年第11期。
4 同上。
5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河南偃师商城商代早期王室祭祀遗址》。
6 根据前引两篇发掘简报,B和C区的使用时间是偃师商城商文化的第一期1
段至第三期5段,D区为第一期2段至第三期5段,A区的使用时间为第二 期3段至第三期6段。偃师商城共分为三期,7段。
7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偃师商城》第一卷 ,第428页,K1祭祀坑平面、剖面
图也来源于此。
8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商城:1953—1985年考古发掘报告》。以下有
关郑州商城的基本信息及图片,凡未注明出处的,皆出自该报告,不再详注。
9 郑州商城分为四期(二里冈下层一、二期和二里冈上层一、二期,为行文方
便,本书只用四期序号),前三期基本和偃师商城同步,属于早商200年时间。 郑州第四期属于中商阶段,城市主体和宫殿都已经废弃,但商城内外还有零 星的聚落。第四期的时间跨度可能有七八十年,又可分为前后两期。碳十四 测年的精度范围尚无法达到数十年维度,故上述时间段都是概略的估值。
10郝本性:《试论郑州出土商代人头骨饮器》,《华夏考古》1992年第2期。
11同上。
12接受人祭最多的,可能是商王的历代先祖,但因为早商时期极少发现甲骨卜 辞,所以我们对于商王献祭的对象并不完全明确。
13中国社科院考古所等:《夏县东下冯》,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155页。
中国历史博物馆考古部、山西省考古研究所:《 1988—1989年山西垣曲古城 南关商代城址发掘简报》,《文物》1997年第10期。
刘士莪:《老牛坡》,陕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67页。
张国硕:《郑州商城铜器窖藏坑性质辨析》,《中原文物》2018年第1期。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南顺城街青铜器窖 藏坑发掘简报》,《华夏考古》1998年第3期。
安金槐:《再论郑州商代青铜器窖藏坑的性质与年代》,《华夏考古》,1997年 第1期;张国硕:《郑州商城铜器窖藏坑性质辨析》。
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北福地:易水流域史前遗址》,文物出版社,2007年。 孙新民、孙锦:《河南地区出土原始瓷的初步研究》,《东方博物)2008年第4期。 商代中叶这个萧条期,被有些学者划入“中商”阶段,但对于中商涵盖的具 体时段又有不同意见,有人把殷墟的最初几十年(渔北商城阶段)也划入中 商范围。本书把殷墟阶段全都划入晚商,所以中商阶段更短一些。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小双桥:1990—2000年考古发掘报告》,科学 出版社,2012年。以下有关小双桥遗址的基本信息及图片,凡未注明出处的, 皆出自该报告,不再详注。
对小双桥遗址的有机物碳十四测年显示,遗址使用的时间为公元前1435— 前1412年。这个时段划得有点窄且略有偏早,综合考虑,它基本属于距今 3400—3300年范围内。
季惠萍:《被遗忘的傲都:郑州小双桥遗址》,《大众考古》2018年第12期。
“我”、“义”(羲)两字的甲骨文造形,像是一把三齿斧状兵器。目前还未发 现双齿或三齿兵器,但在商代它们应当存在过。
陈旭:《郑州小双桥商代遗址即徽都说》,《中原文物》1997年第2期。
钟华:《河南省郑州市小双桥遗址浮选结果及分析》,《南方文物》2018年第 2期。
Gideon Shelach, “The Qiang and the Question of Hun Sacrifice in the Late Shang Period.n
良渚文化的时间和空间跨度都比较大,但“良渚古国”特指杭州市余杭区的 良渚古城共同体,它有堆土兴建的大型“城墙”(土堤)、宫殿区和水坝,检 测发现,这些设施的建造时间在距今5000—4900年之间,而在距今4800年 之后,王宫区建筑废弃,也不再有王级别的墓葬,显示古国的王权已经解体。 此后,古城范围内一直人烟较多,但只能维持部落权力结构。参见浙江省文 物考古研究所《良渚古城综合研究报告》,文物出版社,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