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是敌人
在《易经》中,还曾经数次出现关于鸟类的记载,且内容都有些 诡异。
比如,小过卦:
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 大吉。
初六:飞鸟以凶。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音。
其中,小过卦日:“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 不宜上,宜下。大吉。”大意是说,祭祀,占卜结果有利。可以做小事, 不可以做大事。飞鸟会向其传送声音。不宜向上,宜向下,大吉。
初六爻的“飞鸟以凶”是说飞鸟带来坏运气;六五爻的“公弋, 取彼在穴”是说用“弋”(系着丝线的箭)射鸟,鸟进入了 “穴”中, 但还是被“公”(文王)找到了;上六爻的“弗遇,过之。飞鸟离之, 凶,是谓灾管” I?则是说,没有遇到,错过了,而遇到飞鸟乃凶 险之兆。
文王对于“飞鸟”的奇怪态度,应该和商族人对鸟的崇拜有关。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人认为,鸟是商族的保护神,为上帝传递 消息的信使,所以在甲骨卜辞的记载中,商王经常用牲畜及人牲向“鸟” 献祭。而这显然会让心存翦商之念的文王产生疑心和恐慌,把飞鸟视 作凶险的信号,所谓“飞鸟遗之音”,即是担心鸟类会察觉到自己的 谋逆行为,并用某种方式传递给商纣王。
既然飞鸟会是商王的耳目和帮凶,周昌就要采取禳解法术,比如, 射猎飞鸟。除了上文的“公弋,取彼在穴”,《易经》中还有好几处用 弓箭射鸟的记载。解卦上六爻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 不利」意思是说,公在高高的城墙上射隼,成功猎获,一切均顺利。 “公”是周人的词,《易经》中的“公”显然是指文王本人或周族先君。 而“射隼”颇有巫术色彩,因为隼是小型猛禽,没有食用价值,一般 不会是捕猎对象。文王从未试图塑造过自己的勇武形象,一直强调的 是文德,这从他自定的尊号“文王”就可见一斑。所以,这种在高墙 上射隼的表演,很可能是一种用巫术对抗魔法的行为,目的是祛除“飞 鸟以凶”的超自然力量。
“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的“用”字也颇有意义,这里或可译为“用 这种法术"。倘若没有这个“用”字,这句爻辞就是一个叙事和陈述句, 但有了 “用”字,它就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记录,还含有记载巫术 的施用方法和功效之意。
另一个和鸟有关的是旅卦,其爻辞记录的主要是旅行中发生的 各种怪异事件,比如,旅舍遭遇火灾,童仆逃走,携带的钱财失而 复得。其中,六五爻曰:“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前两句容易 理解,说的是射猎野鸡,射丢了一支箭,但末句的“终以誉命”则 非常难以解释。雉是野鸡,属于常见猎物,射雉而丢失一矢也是常 见之事,但下一爻(上九)就不一样了 : “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 眺。丧牛于易。凶。”如前文所述,“丧牛于易”是关于商朝先君王 亥的著名故事,而且在历代商王祭祀王亥的甲骨卜辞中,“亥”字的 造型中都有一只鸟。由此可见,王亥身上很可能有某些鸟神的元素, 而“鸟焚其巢”正和王亥的悲剧相呼应:旅人先笑,而后号啕大哭, 似乎是王亥被杀于易地的悲剧片段。
要而言之,这些卦爻辞后面隐藏的,应该是文王试图寻找祛除“飞 鸟以凶”的法术,以给商朝造成致命一击的思虑。
明夷卦中的箕子
在《易经》中,明夷卦也和鸟有关。“明夷”的卦名难以理解, 它的卦象是离卦在下,坤卦在上,即火在地下,类似“黎明前的黑暗” 之意。卦辞很简单:“明夷,利艰贞。”是指明夷卦适合占算艰难的情况。 比如,明朝灭亡后,不甘做清朝臣民的黄宗羲就写了本《明夷待访录》, 其字面意思大概是说,忍一忍,总会有转机的。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 主人有言。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人于地。
明夷卦内容非常隐晦,其中最诡异的内容在爻辞。
初九爻曰:“明夷于飞,垂其翼。”显然是某种鸟,“于飞”在《诗 经》中出现过十多次,都是关于鸟的,有凤凰、黄鸟、鹭和鸿雁等。
六四爻曰:“人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这可能是说某 种东西进入了鸟的左腹,可以获取它的心。不知道这是不是暗喻文王 在商朝有内线,可以获得纣王的动态。
六五爻曰:“箕子之明夷,利贞。”看来,这好像是说箕子正是 文王在商朝的内应。最初,周昌之所以能获准拜见纣王并进入殷都, 正是因为箕子的批准。联系史书所载的箕子对纣王的不满和周昌的 翦商目标有一定交集,或许早在周昌在殷都期间,两人就已经暗通 款曲。
初九爻曰:“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 主人有言J前面一句,还是用来隐喻商王朝的那只鸟,说它在飞, 但翅膀已经无力挥动;后面两句,则意为君子(周昌或他的亲友)急 着赶路,三天没吃饭,此行不顺利,主人很有怨言。这像是箕子从殷 都发来的密信,“主人”代指商纣王,“三日不食”指传信人连续有三 天没顾上吃饭。考虑到殷都到周原的里程不止三天,这里说的可能只 是没吃上饭的时间。
九三爻中有“南狩”,记录的应该是周昌随纣王的某次南征,很 可能箕子也参加了。
上六爻曰:“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这也像是关于鸟 的内容。
总体来说,明夷卦各爻辞非常晦涩,越是和翦商事业密切相关的, 就越是隐约其词。
在商朝上层,文王的内线应该不止箕子,如前文所述,可能还有 苏妲己和王子武庚,但《易经》中并没有出现他们的名字,至少没有 公然出现。这也可能是文王用了某种后人看不懂的隐语来指代。相比 于箕子而言,苏妲己和武庚更需要保密。
从现代人的视角看,文王周昌为翦商而推演的“理论”,或许可 以分为以下三个层面:
一,宗教的,即他对商人“上帝”概念的重新诠释和利用。文王 的身份类似犹太教的摩西、伊斯兰教的穆罕默德,身兼部族政治首领 与神意传达者两重职能。
二,巫术的,即他在《易经》里对商朝施展的各种诅咒、影射与 禳解之术。在上古初民时代,这些行为往往和宗教混杂在一起,不易 区分。
三,理性的,或者说世俗的,即各种“富国强兵”的策略和行师 用兵的战术。
但这只是基于“现代”立场的分类,在上古时代,神权充斥人间, 巫术杂糅知识,三者之间并没有截然的界线。如果己方和对方都相信 神灵巫术可以改变现实,那它们就真的足以改变现实,而且在认知水 平上,文王的周邦和纣王的商朝并没有本质差别,甚至商人对鬼神世 界的沉迷程度还要超过周人。
同样,对于甲骨卜辞,无论殷墟的还是周原的,我们或许能够识 别出多数常用字,甚至能够大体判断每个句子的意思,但无法确知他 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那么想。毕竟,我们很难有设身处地的 感受和理解。
在那个时代,人们制造鬼神,被鬼神主宰拨弄,但又逐渐心有不 甘。这已不全然是神话时代,已经具有“文明”的一切要素,虽然这“文 明”仍在血污与恐怖中挣扎。
文王扩张历程
《史记?周本纪》载:
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 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 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祇取辱耳。”遂还, 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这说的是文王“受命”称王那年,有两个名为虞和芮的小邦发生 争执,约定要到周邦请西伯(文王)仲裁。但进入周邦领地之后,因 为看到这里的民风谦恭相让,还没有见到西伯就自觉惭愧不已而放弃 了诉讼,所以愈发使得周边诸侯相信,文王有“天命”。
当然,正如前文所述,这种道德色彩过浓的故事并不真实。此事 在《诗经?大雅?绵》里只有一句:“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这 两个小邦应当是愿意成为周邦的同盟或附庸,并向周邦派遣了质子。 后世注家认为,这两个小邦在黄河大拐弯的内侧,今山西省西南部。 也就是说,他们向西渡过黄河才能进入关中。那么,非商朝血统的土 著小邦-部落为何如此看重周邦和文王?要知道,此时的周邦,实力 还不算强大,远不如老牛坡的崇国,或者晋南地区的商人侯国。
所以,这很可能是商文化的恐怖和缺少亲和力使得西土小邦对商 朝侯国只能敬而远之,更倾向拥戴西部本土的领袖人物。而且,文王 已经把土著部落普遍信奉的自然神(如天神)和商人的上帝捏合在一 起,不仅宣扬自己能和上帝交流,还擅长占卜和易卦占算——对上古 蛮荒时代的部落长老们来说,这肯定有极大的影响力。
此外,关于虞国,有学者认为,它是文王的伯父泰伯和虞仲出走 之后建立的。若果真如此,说明已经分裂半个多世纪的周族又开始 联合起来。不仅如此,为了扩大实力,周还开始吞并临近的不服从小邦。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 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 ”明年,伐 祁。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 太子发立,是为武王。(《史记?周本纪》)
此时,文王的儿子已纷纷长大成人,成为在前方征伐的主要统帅,而 文王则用通神和易卦占算能力为其提供指导。
下面,我们来略述一下文王的扩张历程。
一,受命第二年,伐犬戎。
戎人多是姜姓,和周人有遥远的亲缘关系,这支犬戎应当距离周 原不远。
二,受命第三年,伐密须国,也称密国。
密地,在今陕西省灵台县,周原西北方的山地。注家说,它是姑 姓之国,也是西部土著部落,当初周族始祖后稷娶的就是姑姓女子。 最终,密国被文王征服和兼并。“文王大宅”的甲骨卜辞里曾经几次 出现密地,比如,某一个秋天,王向西去往密,还准备在密修筑一座 城池:“今秋,王西克往密。王其往密山。密斯城
《诗经?大雅?皇矣》对此描写较多,大意是说,先是周和密发 生了某些纠纷,密人首先进攻,侵入周的领地,文王震怒,组建了整 齐的作战队伍(“爰整其旅”)迎战。这可能是从殷都返回之后,周昌 首次模仿商朝的军队编制作战。
成功占领密地,让文王信心大增。看来,上帝确实支持自己,全 天下都将臣服于周王:“万邦之方(楷模),下民之王。”
三,受命第四年,灭黎国。
据后世注家解释,黎国在今山西长治附近。根据近年此地陆续出 土的一些商代青铜器,很可能在文王时代这里有一个商朝的侯国。
黎国距殷都已不算远,中间隔着太行山脉,因此,倘若文王此次 征伐的是长治地区,会有很多难以解释之处:
其一,距离周原太远,中间要经过不止一个商人侯国,先是老牛 坡的崇国,东渡黄河之后,还有三个南北连成一线的商人侯国(遗址 分别在闻喜县酒务头、浮山县桥北和灵石县旌介),因此,倘若文王 胆敢伐灭其中任何一个,其他侯国肯定不会坐视。
其二,即使黎国只是一个土著邦国,不属于商朝体系,中途的商 人侯国对周军不加干涉,但征服后的土地对周人似乎也没任何用处,
纣王时代商朝的势力范围:圆圈是晚商时代的商人侯国和较大殖民点14
毕竟这里和周之间的联系实在太遥远,也太脆弱。
其三,《史记?周本纪》记载,周文王灭耆(《史记?殷本纪》写 作“饥二《尚书?西伯戡黎》写作“黎”),引起商朝大臣祖伊的恐慌, 并向纣王告警。当然,在《史记》中,祖伊强调是纣王道德堕落引起 的种种混乱,并不是周的威胁:王现在过得放纵而残暴,自寻死路, 所以天神已经放弃了对商朝的护佑,商民皆在抱怨这个时代怎么还不 结束。而纣王的回答则注定会成为后世的经典:“我生不有命在天乎!” 翻译为白话就是,不是只有天才能决定我的命运吗?
祖伊和纣王的一问一答都没提及周灭黎的威胁,很显然,这是一 种离现实很远的道德叙事,但有一点很明显,其预设背景是:周灭黎, 是对商朝的公然背叛,威胁极大。
四,受命第五年,灭邛国。
注家解释,邛国在今河南省沁阳市,也就是太行山南麓,黄河北岸, 已属商朝心腹,离殷都只有200多公里,而且没有山河险阻,一马平川。 按正常逻辑,无论是周占领这个地方,还是灭亡此地的商人侯国后全 身而退,都不是商朝可以容忍的。但史书中却说,纣王仍然无动于衷。
后人实在难以理解,在商朝的最后几年,纣王到底处于何种状态, 他为何会对周人如此咄咄逼人的扩张态势毫无反应。这似乎是个千古 之谜,尤其我们试图复原这段历史时,会愈发感到其中的荒谬和不近 情理。
《帝王世纪》中有一则野史式的记录,说是纣王和妲己都喜欢饮酒, 有一次,宫廷内连续数日纵酒狂欢,结果纣王醒来后竟然不知道当天 的干支,已经忘记过去了几天,只好派人去问箕子。
纣王末期的政治混乱,可能还和他重用异族夷人有关。撇史记?殷 本纪》载,纣王末期最重用的人是费中以及蜚廉和恶来父子:”而用 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 诸侯以此益疏。”他们都是费氏成员,部族可能在今山东南部的费县 一带。费地属于东南夷人地区,纣王曾经多次对其用兵,商末的滕州 前掌大方国(史氏薛国)就在费县以西数十公里处。
据说费氏的祖先是“鸟俗氏”,有位祖先“鸟身人言”,显然是夷 人崇拜鸟的表现,说明和商人文化同源。到西周时,恶来后裔家族被 周朝多次迁徙,最终定居陇西,繁衍出了后来的秦族和秦国。(《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