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在纣王征服东南夷期间,有些夷人部落首领赢得了他的信 赖。《史记?殷本纪》载,恶来擅长诋毁别人,导致诸侯对纣王更加疏远O 也许,这也是周族能肆无忌惮征伐商朝势力的原因之一。
总之,随着周人势力的膨胀,应该有越来越多的商人朝贵开始把
希望寄托在周族身上。他们或许想的是,倘若能趁着周族的叛乱搞垮 纣王,扶植一位正常的新王上位,商朝应该能够回到往日的正轨。
老牛坡一崇国覆亡
文王受命第六年,灭崇侯虎的崇国。
在史诗《皇矣》中,崇国受到了上帝的诅咒,他命令文王:”召 集你的同盟,集合你的族人,带上你攻城的钩梯和冲车,去攻打崇国 的城墙!”
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兄弟;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
伐崇墉!
在文王平生的战功中,灭崇之战被歌颂得最详细:“冲车轰轰作 响地撞向城墙,周军砍下的人头成堆,捕捉的俘虏成串,他们在战 场上祭祀上帝,彻底毁灭崇国的一切,四方再没有谁能抵挡周王的 大军!”
执讯连连,攸酸安安。是类是羽,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
临冲弗弗,崇墉他佗。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
关于崇国在何地,皇甫谧的《帝王世纪》说,“在丰镐之间”。丰 镐在今西安市西郊,老牛坡商代遗址很接近这个描述。但是,老牛坡 离周原比较近,很难想象文王在灭崇之前就敢远征山西长治(灭黎) 和河南沁阳(灭邛)。所以也有史家认为,崇和嵩通假,它应该在河 南的嵩山附近。”从逻辑上讲,文王先扫荡晋南和黄河北,再攻占黄
河南岸的商人侯国比较容易让人理解。
不过这样的话,考古发现的晋南的三座晚商侯国遗址和老牛坡遗 址皆无法对应史书的记载。也许,《史记》所载的文王征伐的顺序并 不完全准确,而且汉唐注家对黎地和邛地的解释也未必符合文王时代 的地理。概而言之,文王的扩张历程可能已经湮没在时光中,永远无 法如实呈现了。
但作为商朝侯国的老牛坡,的确是真实的存在。它立足西土二百 年,一直为商朝监控羌人,因此,周人迁居周原后的数十年生息,不 可能逃避老牛坡-崇国的掌控。也许这段记忆过于沉重,以致后来的 周人绝口不提,但它却成了史诗中上帝的神谕:崇国必须毁灭!
除了被抛掷在灰坑中的尸骨,老牛坡的晚商墓葬也记录了商人对 西土的统治方式,以及周人最后的回应。在相当于殷墟后期的老牛坡 四期,共发掘37座墓葬7—,属于同一片族墓区,坟墓排列有序, 东北侧是六座规格较高的,低级别的则向西南方分布;二,绝大多数 高级墓和所有的马坑都朝向东北方,也就是殷都方向,没有殉人的低 级墓则多朝向西北方;三,有殉人的19座,有腰坑殉狗的30座,而 且有些高级墓不止有腰坑,还会在墓底四角各挖一狗坑。
先来看没有殉人的低规格墓葬。这些墓随葬品很少,墓穴较小, 比如M43和M45,都有二层台和腰坑殉狗,墓主身体完整,但没有 头骨,其中M43还随葬一件肩部刻有“亚”字的陶罐。在商代铜器中, “亚”字经常和族徽符号一起出现,有军事长官之义。看来,这位墓 主虽然贫寒到没有青铜器随葬,但还是很重视自己(或者先祖)的军 事身份。
高规格墓葬的情况则很复杂。老牛坡四期的多数墓葬(22座) 都遭受过严重的人为破坏,高规格墓葬更是无一幸免,不但青铜器等 随葬品被洗劫一空,墓主和殉葬人的骨头还混杂在一起,且有严重缺 失。所以,发掘报告只能推测每座墓穴中的最大死者数(按照一人为
墓主,其余为殉葬人来统计):
如86XLHI1M6是一座小型墓,满坑尽是白骨累累,几无落 脚之处,坑内计有头骨七个、股骨九根、盆骨四个、肱骨七根, 其余碎骨有前臂骨、胸骨、肋骨、脊椎骨、胫骨、腓骨、手骨、 足骨等,散乱无序,不成比例,难分个体。17
虽然规格稍高的墓都被破坏,但破坏者主要针对的是墓穴中央的 墓主,所以有些放置在墓穴边角和二层台的殉人,以及腰坑和角坑里 的殉人与殉狗还没有被破坏。从存留的骨架看,有些殉人会先被砍去 肢体,有些则尸身完整,没有挣扎的迹象。
先来看一座没有被毁坏的殉人墓M44 :
一,墓穴内有腰坑殉狗。
二,墓主俯身直肢,左侧的殉人面向主人,躬身侧卧,右侧的殉 人面朝下,蜷身俯卧。三人骨架保存情况不太好。
三,随葬品有铜戈二件(其中一件残),玉戈一件,石戈一件, 青铜爵、瞿和辄各一件,玉璜一块,俯卧的殉人身下有铜箭镶五枚。
再来看Mil和M25。
Mil共埋葬十人,多数骨架已被毁墓者破坏。墓穴右角落有两 具保存较完好的人骨架,上下叠压,下面的人侧身张口,呈挣扎状, 上面的人则两腿自膝盖以下被砍去。随葬品已被洗劫,只剩铜镶一枚 和小型青铜兽面30件(青铜兽面可能是缀在衣服上的饰扣)。有一具 殉人尸骨没有被破坏,可能是后人祭祀的产物:殉人骨架散乱,应是 肢解后扔进去的,随葬有一件陶罐。
M25也是共埋十人,墓主和多名殉人的骨架都被后期破坏,凌 乱缺失。腰坑中埋有一具殉人尸骨,两根大腿骨被砍断。残余的随葬 品只有铜镁三枚,玉环一件。此外,在距离地表1米左右,靠近墓坑
北
M11和M25平面图
M27和M30照片及M27平面图
18
边缘,有一具淡红色人骨架,俯身姿势,左上臂有骨折伤痕,缺整条 右腿,头骨被扔在背后。发掘者推测,此人应该是在葬礼即将完成、 填土快满时才被处死扔进去的,身上撒满了朱砂,尸骨被染成了浅红 色。这种给殉人或人牲抛撒朱砂的做法,在殷墟末期的后冈H10祭祀 坑也有发现。
除了墓葬,墓区内还有三座马坑,分别埋有两匹马(M14)、两 马一车(M27)和一马一人一狗(M30),马车造型和殷墟完全相同。 这些马坑应当是某些高级墓的附属祭祀设施。
根据发掘报告,老牛坡的19座殉人墓共发现殉人97人,平均 每座殉五人,殉十人以上的有三座。因为墓区被严重破坏,这个数 字肯定有所缺失。另外,有个别尸骨是后人祭祀时埋进去的,所以 称为人牲更合适。
在殷墟王陵外的商代遗址中,老牛坡四期墓葬的殉人比例算是比 较高的。在殷墟,殉五人的墓葬已经属于非常高级的贵族。比如,发 现铜羸人头的刘家庄北M1046 “亚牌”墓,殉六人;滕州前掌大的史 族薛国墓地,殉人最多的一座也是六人。本书猜测,因为关中是羌族 人牲的主要来源,战俘和奴隶可能在这里的价值比较低,故而本地统 治者可以多“消费” 一些。
那么,是什么人破坏了老牛坡的商墓呢?毁墓者没有留下自己的 信息,但发掘迹象显示,毁墓行为就发生在有些墓葬落成后不久。比 如M29,规模不大,墓穴长3米,里面用木板搭成箱式椁,木椁虽已 被彻底烧毁,但碳化的椁木保存得相对完整。椁能够被点燃和烧尽, 说明当时墓室还很完整,尚未塌陷,否则椁木无法和空气充分接触而 燃烧。再就是,在老牛坡墓区出土的随葬品中,器型最晚的属于商朝 末期,之后,墓区就被废弃,再没有新墓葬,说明墓葬区被洗劫和废 弃发生在商周两朝交替之际。
在《诗经?大雅?皇矣》中,周人对崇国的痛恨简直是切齿的, 不仅借上帝之口讨伐,攻占之后还要把它彻底毁灭,所谓“是绝是 忽" J''这应该是他们被崇国统治数十年的一次愤怒大爆发,在这之前, 周人虽然一直为商朝捕猎羌人,但这种对同宗盟友的背叛应该让周人 深有负罪之感,对商朝及崇国也就更是憎恨,必须彻底毁灭,不留孑遗。
不过,在《皇矣》的记载中,崇国有高大的夯土城墙,周人还动 用了攻城车,但老牛坡迄今尚未发现城墙基址。这是文献和考古尚未 对应之处;当然,遗址区西北侧还有较多未发掘区域,不排除以后有 发现城墙基址的可能。
周邦的大学
除上述外,周原甲骨卜辞还记载了一些文王时期的扩张行动,比 如“伐蜀”“克蜀”和“征巢”,但这些方国的位置还无法确定,研究 者众说纷纭。比如,后来武王伐商,盟军中就有“蜀”(《尚书?牧誓》), 说明此时蜀已被周人吸纳到同盟中,但到武王平定殷都周边地区时, 征伐对象中又出现了 “蜀”(《逸周书?世俘解》),这就不太好解释了, 或许当时有重名的方国也说不准。
此外,卜辞中还有“楚子来”,可能是说南方的楚族在那时已经 和周人建立了联系;还有“虫伯”,有学者认为它是崇侯虎的崇国,20 但未必成立,因为在商朝的政治序列里,崇是商人血统的侯国,不能 称为“伯”,按理说,周文王应当分得清这种区别。
攻灭崇国当年,文王在崇国境内的丰地营建了新都城,位于老牛 坡遗址以西50公里处的洋河西侧。比起周原,丰京更容易控驭关中 盆地,也更便于进攻东方的商朝。
征服多个方国后,周族人也就变成了统治阶级,被征服者缴纳的 贡赋足以养活他们,故而也就可以从农牧业的劳作中解脱出来,一心
操练战争技能。
根据本书“大学与王子” 一章,商王在殷都沮河边建有一座贵族 “大学”,文王则加以模仿,在水滨建设了一座军事训练中心。显然文 王父子认为,有必要对周族青年子弟进行系统的军事训练。
周人的大学也叫“辟雍”或“灵台”。《诗经?灵台》载,这所大 学建在“灵沼”地区,不仅有鹿鹿、白鸟,还有“鱼跃”,明显是水 滨湿地环境。
王在灵囿,蹙鹿攸伏。蹙鹿濯濯,白鸟篙篙。王在灵沼,于 物鱼跃。
周人以前居住的豳地和周原都不是多水地区,但要征服商朝,就 必须适应黄河下游的湿地地貌。稍后,周武王又把都城扩建到洋水东 侧的镐地,因丰镐两地距离很近,镐京就成了它们的总称。在周人的 史诗里,镐京的大学是周族征服四方的起点。
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诗 经?大雅?文王有声》)
西周建立后的铜器铭文显示,周天子经常和贵族子弟聚会,比如, 在“大池”或“辟池”比赛射箭,甚至乘船射猎大雁。21这应当是在 大学辟雍外面的水域。经过室外比赛选拔之后,再进入“射宫”进行 决赛,最后的胜出者有资格参加天子举行的祭礼。22
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也。已射于泽, 而后射于射宫。射中者得与于祭,不中者不得与于祭。
伯唐父鼎铭文拓片23
静箧铭文拓片,《集成》4273
这种通过射箭竞赛筛选祭祀者的做法,在西周似乎不太通行,到 春秋就更失传了。它可能是文王时期的周族从商朝学来的,但只延续 了很短的时间。
据殷墟丁组基址和花园庄东的“子”的甲骨卜辞,商代的大学有 用人牲进行射猎和搏杀训练,颇有危险性,也会有一定的淘汰率。但 周人似乎从未有过这种记录。
攻占崇国后的第二年,文王去世。史书中关于他“受命”称王的 时间,有七到十年的不同记载;而倘若加上之前担任周族族长的时间, 则有约五十年。在世时,文王已经立次子周发为继承人,继位后,周 发自定尊号为“武王”。
文王留给儿子的,是一个和十年前完全不同的周邦,它已经占领 整个关中,可能还有晋南和河南地区的一部分,此外还有若干个方国 盟友以及隐藏在殷都宫廷里的纣王反对派。
但即便到此时,周邦和商朝也还没公然决裂,纣王也还在容忍, 甚至是纵容这个西陲番邦的种种危险行径。孔子曾说,周邦已经占有 天下的三分之二,但还是臣服于殷商,这可以叫“至德”!(《论语?泰 伯》)比孔子早两三代的晋国贵族韩厥则说,文王召集那些反叛商朝的 国家一起去侍奉纣王,这是懂“权宜”。(《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现代人已经很难理解这种怪异的商周关系,史书文献也并未提供 更多的信息,倘若非要强行给出一种貌似合理的解释,我们大概也只 能说:纣王的朝廷已经无法正常履行职能。
注释
1《汉书?五行志上》:“降及于殷,箕子在父师位而典之。”颜师古注:“父师, 即太师,殷之三公也。箕子,纣之诸父而为太师,故曰父师。”
2 “令簇”铭文记载周成王(武王和邑姜之子)征伐山东地区,邑姜可能坐镇 齐国并赏赐留守臣僚。参见许倬云《西周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95年,第122页。
3 李学勤:《试说青铜器铭文的吕王》,《文博》2010年第2期。
4 陈槃:《春秋大事表列国爵姓及存灭表撰异》,1966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第 822 页。
5 陈梦家发现,甲骨卜辞里商人的上帝是冷漠、高高在上的,与人间保持着极 大距离,”是自然的主宰,尚未赋以人格化的属性”。参见陈梦家《殷墟卜辞 综述》,中华书局,2004年,580页。这可能主要是帝乙改革之前的情况, 从帝乙改革开始,商王也有了 “帝”的身份元素,这从帝乙及其子帝辛(纣王) 的名号可见一斑。
6 到文王之子周公当政时,《诗经》里的史诗才最后定型。这场“一神教”改 革是文王还是周公的创意居多,我们已经无法分辨,但从热衷通神的程度来 讲,多数创意可能属于文王。
7《皇矣》:“帝迁明德,串夷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帝作邦作对,自 大伯王季。”
《史记?周本纪》:“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股 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尚书?洪范》:“惟十有三祀, 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鹭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 其彝伦攸叙。’箕子乃言日「我闻在昔,鳏陛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 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鞍。稣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 攸叙。初一日五行,次二日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 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日义用三德,次七日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 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文王、武王、成王三代的尊号都是活着的时候就有了,学界称为“生称谥”。 可能是周公晚年决定,王死后才能由继承人为之选定谥号。参见《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