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夜,三进大宅人声鼎沸。
来客中大多知晓这场婚事是为了给病秧子少庄主冲喜,但这毫不影响众人推杯换盏的热情。
席间最热闹的竟不是主桌,而是一位道人身边。
只见这道人能说会道,旁征博引,从天文地理讲到奇人轶事。
更奇怪的是,他在各个席面之间流连,凭着一口三寸不烂之舌哄得众人频频举杯,而他自己即便一杯不喝也无人劝酒。
道人来到主桌,三两句便逗得全桌开怀痛饮。
有宾客终于开口:“老庄主,这道长真乃奇士,不知是庄主何人?”
王庄主醉得满脸通红:“老相识了,张道长得知吾儿喜事,特从长春前来道贺。”
一众宾客连连称赞,说话间又是一杯酒下肚。
此时与宴席一门之隔的里院,却一片死寂。
杨川低着头不出声,默默判断鬼物的位置,盘算着出手时机。
但风声飘忽不定,时而在身后,时而在身侧。
他断定那鬼物还没有发现纰漏,因为它一直在说些骚话。
“娘子你可算来了,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会好好疼你的。”
见杨川站着不动,那声音渐渐失去耐心。
“时辰到了,娘子快随夫君入洞房吧。”
音落,那股旋风突然从他身边掠过,险些吹起盖头。
杨川连忙压下盖头,小步向前,迈上了台阶。
“娘子真是害羞呢。”
那声音渐小,似是飘进了正房。
下一刻,房门洞开。
“娘子别害羞,哥哥来帮你一把。”
旋风突然有了实质,猛地撞在杨川后背。
他被推得直跟跄。
杨川灵机一动,假装被门坎绊倒,柔弱地跌进房内,匍匐在地。实则借着遮掩,把手伸进了怀里,握住铜钱短剑剑柄。
“在地上也行,哥哥等不及了。”
旋风再次凝成实质,一手托住杨川肩膀,另一只手竟来揭红盖头。
杨川看见捏住盖头边缘的惨白指节,不再尤豫,抽剑上撩,一声厉喝:“老子也等不及了。”
就在此时,他眼睁睁地看着惨白手指一瞬间消失,旋风扑面而来,吹翻了他的红盖头。
“有趣有趣,我还以为你会忍到吹花烛呢。”
风声绕着他耳边转圈,最终飘上了半空,凝成了忽隐忽现的虚影。
‘被耍了。’
杨川握着铜钱短剑,谨慎地盯着半空的虚影,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一进院?查看牌位的时候?还是风声刚出现的时候?’
似是看出了杨川心中所想,清风鬼开口:“按照我给的八字,那该是个身形婀挪,胸有丘壑的女子,你再看看你,一马平川平平无奇。”
杨川哭笑不得,他听老杨说过,个中高手能凭八字猜得一人八九不离十,他低估了清风鬼的专业程度,没想到是在这儿出了问题。
“王守根的疫病是你搞的鬼吧。”
“我是鬼,不搞鬼难道搞人?”清风鬼鬼影虚虚实实:“你这种臭男人最难吃了,不过今天不是挑食的时候,也罢,趁着时间充裕,本座玩尽兴再吃了你。”
话音没落,鬼影消散再次化作旋风朝杨川袭来。
风声夹着阵阵嘶吼,木床的纱帐被撕扯零落卷上半空,屋内陈设被吹得七扭八歪。
杨川死盯着旋风踪迹,见它略过烛台时不仅吹熄了烛火,还切断了蜡烛。
他暗道不好,这风有古怪。
旋风卷着碎纱直奔杨川面门,他来不及思索对策,只能横身侧跳避开要害。
但他身穿长裙行动受限,这一跳没有拉开距离,还没落地就被风罡击中腰间。
只一个照面,杨川就横飞出去撞在门外廊柱上,长裙应声碎裂,红绸碎布漫天飞舞。
杨川一声闷哼,风罡再次袭来。
他单手撑地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躲过吹袭的同时落进院中。
长裙只剩几缕布条挂在腰间,行动不再受限。
风罡夹着鬼影左冲右突,逼得他在天井下不停躲闪。
一人一鬼几次交锋,杨川也试着挥剑反击,但那清风鬼没有实体,哪怕斩碎了风罡也无法造成伤害,反刮得他手臂鲜血淋漓。
只有挨打的份,没有还手的机会,他是越打越委屈,正当无计可施之时,青沄的声音突然响起。
“有蹊跷,它这能力不该无穷无尽。”
“有道理,我看它比你还厉害,要不你出来跟它斗一斗?”
“还不是怪你,拘灵阵反噬太重,我若没受伤一根手指就能灭了它。”
伥鬼贡献的灵气不支持杨川无休止的战斗,再加之眼下不停受伤,他已经出现了越打越疲的颓势。
“我承认错误,但是依你现在的状态,我若是两腿一蹬,你怕是也斗不过它,要不然出出主意呢?”
青沄思忖片刻:“是阵法。难怪我觉得这个地方格外舒适,分明藏着座聚阴阵。”
杨川一点就透:“找到阵眼毁了它?”
不等青沄回答,杨川便奋力扑向院子当中的香案。
自打他进来就觉得这东西突兀。
这一击是杨川含恨出手,半晌的委屈都化作了这势大力沉的鞭腿。
香案桌面应声而断,香炉被踢飞,刹那间香灰漫天,那只盖着红布的清风鬼牌位打着旋飞了出去,直撞在廊柱上断成两截。
风罡袭来,杨川旧力已去新力未生,避无可避,抬手护脸的同时提剑前斩。
袖管碎成破布,脸上被划出数道血痕。
“青沄,没用啊。”
“没用的是你,不关我的事。”
“什么时候了,还玩谐音梗。”
“牌位不是阵眼。以八卦为根的阵法里生门通常在艮卦,死门则在坤卦。鬼阵里二者颠倒,艮主东北,坤在西南,阵眼是西南角的灯笼。”
杨川抬眼看向那只大红灯笼。
只这一瞥的时机,清风鬼就已再度携着风罡向他吹来。
杨川来不及尤豫,咬牙将手中短剑甩出。
短剑冲着西南角的灯笼激射而去。
风罡已然袭向杨川后脑,只吹得他脖颈发凉。
在这最后关头,他不再盯着飞射的短剑,电光火石之间从怀中抽出符纸,扭身迎着风罡贴去。
‘笃’
短剑刺破灯笼,刺进灯笼后的廊柱。
风罡应声消散,化作几缕风吹过杨川头发。
清风鬼虚影凝实,现出原形。
镇灵符正正贴向它脑门。
清风鬼面目狰狞,临死反扑。
符纸无火自燃,咒印烙在清风鬼印堂当中。
狰狞的表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痴傻。
杨川拎着清风鬼正要送它入轮回。
里院正门被一脚踢开。
“道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