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的动作被突然闯入的生人打断。
“道友术法高深啊,三两下就擒住了这害人鬼。”
来人身穿素色长褂,头戴软巾帽,帽身圆底,顶坡而平,向后上方高起,帽前有长条帽正,背着手跨过门坎。
正是方才在席间游曳自如的张道长。
‘庄子巾?是正一派的道士。’青沄见多识广,一语道破对方身份。
杨川听此,单手掐着清风鬼的脖子:“原来是正一道长。”
他摸不准这道人此刻出现的意图,但显然不能当着对方的面处置清风鬼,杨川决定见机行事,再做权衡。
张道长踱步来到院子当中,与杨川保持了一段距离,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掐了个子午诀,微微躬身。
“贫道姓张,乃王庄主的旧友,此次听闻少庄主喜讯,特来道贺。”
杨川腾不开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姓杨,受新郎兄长守业之邀,前来捉鬼。”
他心里有些举棋不定,徜若王庄主真有个道长朋友,为何不向此人求助,对方一口就道出他‘擒住了’清风鬼,不象是弱手。
张道长向前走了两步:“我说方才怎么见里院鬼气氤氲,听见响动,这才忍不住破门而入。”
杨川撇了一眼清风鬼额头,见朱红咒印缓缓变淡,意识道符录所剩时效不多。
镇灵符只有这一张,他有些急着离开:“鬼物已然伏法,张道长没有别的事,在下就回了。”
“贫道还真有一事相商。”张道长拱了拱手:“我观杨兄弟并非道门中人,在下托大称你一声小友可好。”
杨川点头。
“杨小友生擒厉鬼,术法高深,恕贫道猜测,小友并无超度之法,我这倒有一宝器,可囚禁厉鬼,磨它一磨,让它化解承负。”
张道长说着,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只鼻烟壶:“如此一来,也算你我共攒功德。”
这道人说的也算有理有据,乍一听真象是为了功德而来,放在以前杨川说不定会同意,但现在不行了,对他来说每一顿饭都很重要。
“实在抱歉,恕在下不能。”
张道长闻言摆手:“也罢,贫道就不强求了,小友慢走。”
杨川点头,转身要去西南角取回铜钱短剑。
‘外院在办酒席,就他一个人听到了打斗?’青沄疑惑道。
杨川一顿,青沄提醒了他,就算没人听见打斗,可张道长踹门进了新郎的院子,怎么能没人跟进来查看情况。
有蹊跷。
思绪至此,杨川耳边传来一阵破空声,他来不及再想,身手矫健地前滚翻,不等站稳就向前狂奔。
铜钱短剑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依仗。
短剑钉在廊柱上,杨川两步奔至廊下,纵身跃起。
耳边再次传来破空声,杨川一手抓鬼,一手拔下铜钱短剑,扭身反撩。
一枚柳叶镖被剑身敲飞,斜扎进地面,镖身泛着乌光。
杨川瞳孔一缩,这道人心真狠,镖上淬了毒。
他看向清风鬼,咒印只剩一抹浅红,抬头质问:“你根本就不是王庄主旧友。”
张道长彬彬有礼的样子全无,一声冷笑:“这我可没骗你,是那笨蛋方才在席间亲口说的。”
说话间他抬手又掷出两镖,皆被杨川敲飞。
“你谋财害命,罔入道门,不觉得愧对张天师吗?”
眼下外边的人生死不明,杨川怎会还相信共攒功德的屁话。
张道长阴恻恻地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乱世已至,世人皆为浮萍,哪来那么多愧念。”
杨川不再多话,大踏步向张道长逼去。
只见张道长不进反退,又是几镖。
退步之间,他袖口一抖,几枚铁钉悄然滑落。
杨川不假思索撩剑格挡,脚下用力,飞身向前。
正当两人距离越拉越近之时,杨川脚下一痛,铁钉瞬间刺穿脚背。
他这才看清,那张道人不知何时在所站之处放了数枚铁钉。
夜色已暗,铁钉乌黑,他竟没有发现。
张道长哈哈大笑:“铁钉上有剧毒,你现在跪下来求我,道爷说不定发发善心饶你一命。”
杨川怎会信这种话,抬腿便要再追,馀光瞥见清风鬼额头咒印全消,痴傻的表情正在褪去。
不能再拖了,那道人此番行为,明显和清风鬼是一伙的,此时清风鬼若冲破咒印,他只会被两面夹击。
清风鬼面目狰狞,正要重施化风之术。
杨川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清风鬼身首异处,鬼影上还留着狰狞面孔。
杨川仰头一吸,鬼影化雾,尽数入体。
灵气鼓荡的畅快感再现,他只觉得脚背瘙痒难耐,伸手拔掉铁钉,灵气顺着经脉涌向脚底,贯穿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灵气也略微变少。
他不由得暗笑,原来还有此等超凡的功效。
伤口愈合之后,分作两股,粗壮的一股流向心口处,纤细的一股四散到全身。
此时却见张道长一口鲜血喷出:“清风怎会被你一击斩散,还有那吃鬼吸灵,到底是什么妖术?”
杨川见此,转瞬之间便想通了原委。
张道长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在他和清风鬼之间创建了某种契约,现在清风鬼灵散道消,契约被打破,张道长因此受创。
杨川没有多嘴,他当着张道长的面吃了清风,无论为了保住秘密,还是报复,都不可能放过张道长。
他扫视地面,躲过剩馀的铁钉,发足狂奔。
张道长飞镖不停,边掷边退,可腰间布袋不是袖里乾坤,飞镖很快被扔完。
杨川大踏步向前,磕飞最后一枚飞镖,没了阻碍,转瞬来到张道长身前。
张道长连忙开口求饶:“别杀我...”
杨川果断挥剑,划断张道长手筋,这道人惯用暗器,阴险得很,他不想阴沟里翻船。
张道长的话变成了惨叫。
杨川用剑尖抵住张道长脖颈,瞬间刺破皮肤。
他早就发现了,这几日随着香火供奉,铜钱短剑变得越发锐利。
“你与鬼合谋,杀人害命,已是死有馀辜了。”
剑尖的冰凉止住了张道长的哀嚎:“你不能杀我,你中了毒,此毒无人能解,只有我有解药。”
杨川摇头。
张道长连忙再道:“还有,外边那些人,他们也没死,也中了毒。”
这倒是出乎杨川意料,他暗暗思忖,张道长心狠手辣,没想到还留了王家庄众人一命,那一定是别有所图。
张道长见杨川顿住,恐惧褪去:“杨小友,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不要紧,那王家庄一百馀口呢,那些人里可还有老人,有妇孺。”
杨川缓缓挪开剑尖。
张道长见他的话起了作用,又露出了狞笑:“这就对了,接下来你要服侍我,直到我伤势愈合,我就给那些人一条生路。”
杨川盯着张道长双眼,表情凝重:“你说的没错,那些人里还有老人,有妇孺。”
剑光一闪,张道长脖颈出现一道血线。
杨川起身避开:“这提醒了我你有多该死。”
鲜血喷涌,张道长抬手试图按住伤口,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杨川明明已经动容,怎么突然又不在乎王家庄人的性命了。
生机顿绝,张道长抬到一半的手无力从半空坠下。
人死后而灵不散,就成了鬼。
杨川看见了张道长的灵,那道虚影披着道袍,却长着一张骷髅面孔。
原来,他早就不能被称为人了。
杨川深吸一口气,雾气缕缕,顺着鼻子被吸入体内。
脑袋胀痛,眼前画面闪铄,杨川噗嗵跪地。
他看到了清风鬼和张道长的记忆。
不,在记忆里他就是清风鬼和张道长。
随着记忆而来的,还有诸多情绪。
那些情绪凌乱不堪,唯独一种格外清淅。
恶意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