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燃冕:百年战争 > 第6章 宴会
    今日的希农城堡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即使在深夜也如此灯火通明。

    主位上的查理戴上了一顶王冠,而他身旁的拉特雷正高举酒杯讲话。

    “这场宴会,乃是献给战场上奋战的阿蒂尔元帅与战士们!正是他们取得的大胜,让英格兰人不能渡过卢瓦河。让我们在这里一起祝阿蒂尔元帅健康常胜!”

    话音落下,他先喝了一口。众人也纷纷举杯。

    拉特雷坐下后,向旁边的雷诺点了点头。雷诺拍拍手,乐队在廊台上开始演奏一支柔和的田园曲,菜品开始源源不断地端上来。

    能挂住勺子的鹿骨汤、压得极细的豌豆泥、塞满香草和柠檬片的整条烤河鳟被盛在银盘之中不停端上来

    靠近门口布尔日本地的小贵族们惊叹不已,但拉特雷旁边的阿尔布雷却显得有点意兴阑姗。

    拉特雷看着他有些闷闷不乐,问道:“怎么?不如南方的宴会体面?还是菜品不和你的胃口?”

    阿尔布雷摇摇头,不快地回道:“食材虽然都很普通,不过厨子的手艺不错。但是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阿蒂尔的庆功宴他本人都没到!迪努瓦伯爵因为英国人南下正在调集援军,我应该去帮助他防守蒙塔日!”

    拉特雷笑着抿了口酒,晃着酒杯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不是另一个战场?波旁公爵送你来当我的副官,不就是让你不要想着你父亲的血仇,学些基本的道理嘛?”

    阿尔布雷没有理他,只是狠狠地用叉子把鱼撕成了几截。

    在雷诺的指引下,乐队换了一支曲子,大桶的酒和一盘盘肉被侍从端上来。血红的陈酿给久等的骑士和军官,清爽的白葡萄酒则分给女士和长者。鹅胸肉切得薄如蝉翼,浇了黑胡椒酱。羊肉烤得表皮酥脆。小牛肉用迷迭香和月桂叶炖的一碰就散开。野猪肉最肥厚,配着酸味的莓子酱解腻。

    骑士们拍起了桌子,开始合唱,阿尔布雷这才心情好了些,用叉子敲击着酒杯给他们伴奏。

    短暂的间歇后,乐队停了下来,四个健壮的男仆抬着一个巨大的银盘在雷诺的带领下走了出来。银盘上面有一只雄鹿的头——已经制成标本,眼睛用珠子替代,但鹿头后面盘子里盛着的,不是烤鹿肉而是几只烤鸭。

    盘子被小心地放在主桌正中央。雷诺上前,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银壶。他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下,将壶嘴倾斜,一壶酱汁淋了下去,浇在晶莹的鸭皮上。

    查理站了起来,众人皆向他行礼。

    “这头雄鹿,”查理开口道,“是阿蒂尔元帅在卢瓦河北岸的森林中亲手猎获的。那日这鹿仿佛蒙主感召,甘愿献身为见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

    “但昨日,有侍从提醒我:雄鹿虽像征好运与王权,却终究是法兰西森林中寻常的恩赐。”查理抬起酒杯,“我想起少年时,曾有幸受教于东方圣人。他自称来自日出之地最遥远的帝国,曾传授我一道秘方。”

    他看向那盘淋了汁的烤鸭。

    “元帅之胜,乃上帝庇佑法兰西之兆。我想,以此圣人所授之方,为此胜景添色,正是天国之意。”

    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寂静。然后,拉瓦雷站了起来,举起酒杯。

    “雄鹿自献,已是上帝显圣。”拉瓦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今又有东方圣人之遗方现世,与王太子宴上。此非偶然,此乃明证——”

    他转向众人,酒杯高举:

    “证明查理殿下,乃是上帝择定、引领法兰西光复之真主!阿蒂尔元帅蒙此天命,武运必长!英格兰贪婪之辈,必遭天谴!”

    “上帝保佑法兰西!”有人跟着喊。

    “上帝保佑王太子!”

    “天佑元帅!”

    祝酒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逐渐连成一片。人们站起来,酒杯碰撞,酒液晃荡。乐队适时奏起一首庄严的颂歌。

    烤鸭被侍从们切片,配着金色的烩饭从主桌开始分配。整个宴会中未发一言的约兰德却对雷诺招了招手,雷诺赶快凑到她身前听令。

    约兰德一边切割着鸭肉一边问道:“雷诺,你现在是什么大侍从官了吧?这番红花染米饭就算了,鸭肉真是那个老疯子的配方?”

    雷诺微微欠身带笑答道:“夫人,那是先帝亲口认证的‘圣人’。不过这的确是他的配方,阿涅丝小姐这几日才告诉我的,所以您不知道也正常。”

    约兰德嚼得很慢,用亚麻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才对旁边一直静候的雷诺开口:“谁知道哪个假先知还藏了多少事没说?倒是当年没把他留在安茹,是个大错,可惜他身体没他自己说的那么硬朗,这也死了都快十年了。”

    乐队换了一支轻柔的舞曲伴着最后的甜点。拉瓦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走向主位。他在查理面前微微躬身。

    “殿下,今日之宴,菜式之精,排场之盛,臣在巴黎亦少见。阿蒂尔元帅得此庆贺,必感知殿下厚意,前线将士闻之,亦当士气大振。”

    查理站起来回礼,动作有些僵硬:“全赖诸位莅临,方有光彩。”

    “殿下过谦。”拉瓦雷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愿上帝永佑法兰西,佑殿下。”

    他行礼告退,阿尔布雷紧随其后,消失在门外。其他宾客也开始陆续告辞,大厅终于空了。

    雷诺指挥着侍者们收拾残局,玛丽挽着查理的骼膊,两人缓缓走出宴会厅,穿过长廊,登上螺旋石梯。进入寝宫时,查理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所有的喧哗、音乐、恭维、算计,都被隔绝在外。这里只有一支蜡烛在书桌上燃烧,查理没有点更多的蜡烛。他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纸,又拿出羽毛笔和墨水瓶。笔尖在墨水里蘸了蘸,悬在纸上。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玛丽换好了寝衣,走到他身后。

    “这么累了,还不休息吗?”她轻声问,手搭在他肩上。

    查理没回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小团扩散的墨渍。

    “阿蒂尔后天就要继续北上。”他的声音很轻,“我给他的信还未写。我想……今晚写完。”

    玛丽的手在他肩上停了片刻。然后她俯身,在他脸颊边轻轻吻了一下。

    “别太晚。”

    她转身走向隔壁房间,查理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笔尖划过羊皮纸,汇报宴会的盛况,描述拉瓦雷的祝酒,提及约兰德的议论,贵族眼中的期待,骑士们的忠诚……以及他们共同的老师。

    然后他停住了,“英格兰”这个词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突然抓起那几页羊皮纸,用力一撕——纸没破。

    他纤细的手指根本撕不动这种军用信纸,他盯了很久那叠写满字的纸。

    然后慢慢松手,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这次他写得很快:

    “老师留下的智慧,今晚又帮了我们一次。你的鹿让宴会很圆满。前线战事,一切小心,务必保重。”

    他停下笔,看着这短短三行字。

    查理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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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1420年我离开巴黎之前,宫廷宴会的奢靡已经到了荒唐的地步。迁都布尔日以后,王太子带头俭省,情况有所缓解,但仍旧说不上节制——尤其是前线节节败退,英国人步步紧逼。

    可我后来回想那段日子,渐渐明白了另一层意思。那时候,胜利者查理的王座底下全是裂缝,他的统治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散。那些宴会不是什么享乐,是他向所有人证明——这个宫廷还在运转,这个国王还没倒下。某种意义上,那也是一场战争。只是不用刀剑,而用银盘和金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