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燃冕:百年战争 > 第7章 朝圣者
    “让娜,去把皮埃尔喊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让他带着牛去喝喝水来吃饭。”

    妇人在灶台前忙碌着,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她身后桌边坐着两个女儿,大的那个约莫十五岁,手里正做着针线活——一块羊毛布已经缝了大半,针脚细密均匀。她应了一声,放下活计,推开隔壁偏房的门。

    鼾声扑面而来。

    让娜皱了皱眉,拿起门边的水壶,往哥哥头上倒去。皮埃尔猛地惊醒,从床上弹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声音里带着起床气:“让娜!你干什么?”

    “你看看什么时候了还在睡?”让娜叉着腰,嗓门比他还大,“不听教悔,天天晚上和让跑出去鬼混!妈妈让你去给牛喂水!”

    皮埃尔一边用被子擦头一边嘟囔:“什么鬼混,那是练剑!到时候英国佬打来了,不还得靠我们这些男子汉?”

    让娜没理他,转身回了桌前,重新拿起针线。皮埃尔擦干了头发,到灶台上顺了个苹果,牵着牛出去了。

    妇人看了看天色,把锅子架到火上,转身见大女儿手中的白布已经初具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娜,你这双巧手真是拜主所赐,也不知道哪家好运的小伙能娶到你这样的好姑娘。”

    旁边那个小两岁的女孩垂下眼睛,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妇人赶紧接道:“凯瑟琳你还小。何况让娜不也做不好饭?”

    让娜脸一红:“妈妈别说了。这祭台布今天能做好,下午要送去吗?”

    妇人点了点头:“神父那边催得紧,今下午就送去。下游的村子前天发现一户人都被杀了,神父今天要给他们做弥撒。”

    让娜没有说话,只是把针脚又收紧了半分。

    锅里的水滚了两转,门又被推开了。两个男人扛着农具走进来,还有个男子把一群羊往后院赶。为首的中年人进门就寻到一只陶壶,灌了几口,递给旁边的男人。

    妇人迎上去:“地里面的情况如何?东头那家能在下雨前收完吗?”

    。明天就要落雨,还差着十亩地。帮忙的也就我和雅克两个,整个村只有我们家收完了。他们家情况你也知道,一个没了半个骼膊的逃兵,一个要入土的老头,两个也就能算作一个。”

    那赶羊的男子走进屋来,接口道:“要我说都是勃艮第人害的。要不是前几天他们路过,搞得我们都跟着去集合训练,也不会到这时候大部分地还没割。你和雅克当时没去,有些家就一个男丁,训练完还要连夜走两里格回家里。”

    雅克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家男人多,皮埃尔和让可以去训练,还有我和爸爸,家里面也有妈妈照顾让娜和凯瑟琳。咱们村自从前年那场火,没几家凑得出四个男丁了。”

    妇人叹了口气,看了看锅里,把火压小了,开始招呼女儿去喊小儿子回来,又动手发起了餐具。几个男人还在聊,声音在厨房里嗡嗡地响。

    “爸爸你去镇上多,今年这局势怎么比前年还坏啊?”

    “我也是听镇上军官提了下。”男人去帮忙把大锅端到桌上,开始往碗里分豌豆粥,“英军已经打到了奥尔良,从春天到现在,一直都没走,估摸着要等入冬才撤退。勃艮第的畜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英国人闹得越凶,他们越狠。”

    雅克帮着妇人把面包端出来,接过话头:“是啊,勃艮第人越来越狠,前年差点把咱们村烧了。所以今年就是磨碎了牙,大家也要去守着河岸。但这种守法不是个头啊,镇上今年只能抽二十个兵来帮忙了。”

    皮埃尔不知什么时候溜回了屋,拿着勺想去锅里捞点啥,被妇人一巴掌打在手上,才乖乖到桌边坐好。听到雅克的话,他兴冲冲地接道:“你今年没去沃库勒尔,你不知道——南边的元帅好象打了个大胜仗,蒙塔日那更是用水淹了英国佬,弄死几百个英国骑士呢!我看英国人也长久不了,说不定等两年就要滚蛋了!”

    中年男人眉头一皱,把他按进座位:“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从阿金库尔到现在打了十几年,英国人从海边打到了家门口,巴黎都没了!两三年怎么赶得走他们?”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可不准偷跑去沃库勒尔当什么步兵。你要是去,我先把你腿打断!”

    妇人上前拉开他:“好了好了,先吃饭,之后再聊。”

    她带头坐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其馀六人也纷纷低下头,双手合拢。短暂的静默之后,妇人拿起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开饭了。

    几片腌肉很快被抢光了——除了妇人主动让给小女儿的那片。中年男人把手中的鸡蛋换给让娜,换回来半个。等到最后那点卷心菜汤都被让娜用面包蘸干净,妇人才一人发了个苹果,开始收拾碗碟。

    皮埃尔仿佛忘了自己刚刚被骂,拉着让的袖子:“那些羊你缓缓再赶,反正这时候村里也没人和你抢草吃,你先来陪我练练剑。”他看了一眼桌边的父亲,见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才从墙角摸出两把木剑,拉着让去了院子。

    妇人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喊道:“练剑可以,收着力,别伤着自己!”

    父亲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其实皮埃尔这性子,就是跳脱了点。但是这年头练练剑是对的,世道越来越乱了。”

    让娜闻言也放下手里的针线,也走到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两兄弟比剑。

    皮埃尔个子矮一些,但打得有章法,左一下右一下,专找让的破绽。让的剑术没那么熟,但毕竟年长几岁,手臂也长,靠着臂展轻松格挡,偶尔还能反刺一剑。皮埃尔越打越吃力,最后手臂上挨了一下,抬手认输。

    他喘着气,正打算歇歇,一转头看见让娜站在门口看得入神,又想起早上那壶水的仇,忽然喊道:“让娜,要不要来试一试?”

    让眉头一皱:“胡闹什么?让娜一个姑娘,你让她摸剑干什么?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娜的性子,你可别惹她。”

    皮埃尔见让娜没有回嘴,来了兴致:“哥哥你看勃艮第人管你是男是女吗?隔壁村子有几家没男丁,不也来了几个女人?万一以后我们不在家,让娜护不住自己怎么办?”

    让娜没说话,走到让面前,伸出了手。

    让摇了摇头:“伤到了可别说是我的主意。”

    让娜接过剑,低头检查了一下头上的发带,把那条粗辫子盘得更紧了些,又撩起裙角扎进腰带里,露出那双皮面木底鞋。她学着让的架势,把剑竖在胸前。

    皮埃尔见了,也不说话,摆了个走样的骑士礼,大喊道:“小心啦,伤到了可不准叫妈妈!”

    他一个直刺过来,让娜跟着他的剑往后退了两步。

    他又直刺上前,这一次让娜眼睛盯着剑尖,只退了一步。

    当他第三次把剑递出去一半时,让娜已经把剑横了过来,双手握住,使劲一挥——砸在皮埃尔的剑身正中。皮埃尔手腕一麻,木剑直接飞了出去,掉在院子外面的泥地上。

    让娜用剑拍了拍他的头,把剑丢还给他。

    皮埃尔还在惊愕之中,被那把木剑砸了个跟跄,一屁股坐倒在地。让娜看都不看他一眼,昂着头进屋去了。

    旁边的让看呆了,一直到让娜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才回过神。皮埃尔在地上翻了个身,愤愤地吼出一句:“我怎么忘了她是个怪力女!”

    让娜走进屋内,发现父亲和大哥已经干活去了,凯瑟琳趴在桌上睡着了。母亲手里的那块祭台布已经完全补好,她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递给让娜,小声道:“这布已经补好了,你快给神父送去,他应该等得挺急的。”

    让娜点点头,接过白布,仔细叠好,塞进围裙的小包里,朝着教堂快步走去。

    她还没走到教堂门口,就看见一个矮胖的神父在朝她招手。她小跑过去,从包里掏出那块白布:“神父,我们弄好了!”

    神父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喜笑颜开:“好姑娘让娜,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没有这祭台布,我拿啥摆十字架呢?”

    让娜浅浅地回了一笑。

    神父把布卷好,夹在腋下,朝南边指了指:“好姑娘,我得去隔壁了。该死的强盗给人灭了门,昨天下了葬,今天一定要去。我这刚刚来了个朝圣者,还来不及招待他。你先和他聊聊,要是觉得他人还不错,你就问问你妈妈能不能去你家住一夜。如果他人不行,把他留给我,我让他和驴子睡一晚。”

    说完,他急急忙忙地裹着东西向南边去了。

    让娜走进教堂,果然看见一个戴着宽檐帽、披着斗篷的人正跪在长椅前祈祷。光线从高窗里斜进来,照在他的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斗篷照出一层柔和的旧色。

    她走过去,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年纪很大了,但眼睛很亮,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他站起来,微微欠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让娜也回了一个。

    “我是让娜,”她说,“神父喊我来帮忙。”

    老人的声音很慢:“保佑你,让娜小姐。我是个正在前往圣地的卑微朝圣者,想在贵村寻一餐与一晚借住,我愿意用劳力来换。”

    让娜赶紧道:“也愿主保佑您,先生。不用您干活,妈妈向来愿意招待您这种虔诚有礼的信徒。您要不介意,请到我家住一晚。”

    老者颔首道:“那就感谢您的虔诚与好意。请恕我和这教堂先道个别。”

    他转身面对祭台,又做了一个祈祷。然后从旁边的长椅上拿起手杖,背起一个小小的背包和水囊——这就是他的全部东西了。让娜不知道如何回话,只转过身带路。老者走得不紧不慢,手杖点在石板地上。让娜却时快时慢,走几步又停下来等他

    一直到家门口,让娜回过身想为他开门时,才看见老者的靴子破了一只,露出里面裹脚的布条。但他却站得很稳,甚至没有靠那根手杖。

    让娜推开门,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妈妈,有一位虔诚的朝圣者来借住啦!”

    伊莎贝拉从灶台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老人身上停了一瞬,便弯了弯腰:“进来吧,老人家。”

    老者脱下帽子,露出剪得很短的白发和晒成古铜色的头皮。他微微欠身:“愿主保佑这个家。”

    伊莎贝拉把他引到桌边坐下,去倒水。老人把帽子放在膝盖上,目光在厨房里慢慢转了一圈——墙角的圣母像,灶台上方挂着的一枚钥匙型状的徽章。然后他接过妇人递来的汤碗,看了看她的手。

    “请问,”他忽然开口“您的家族有人到过罗马吗?”

    伊莎贝拉一愣,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我的父亲在三十年前去过。”

    老人把汤碗放下,从帽子上摘下一枚钥匙徽章,放在桌上。和墙上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铜质,钥匙齿朝上,边缘磨得发亮。

    “我也去过罗马,”他说,“圣彼得大教堂门口求得的。蒙主恩典,能在这样一个虔诚之家借住。”

    桌边的三个女人都愣住了。凯瑟琳张着嘴,看看桌上的徽章,又看看墙上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让娜最先反应过来开口:“不是我不信,老先生,但是您看起来这么老了,还是没有马,去罗马的路得走一两年吧?”

    “三年半。”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我就是从香槟出发,沿着塞纳河到里昂,再翻过阿尔卑斯山到了都灵,然后就是古老的大路,直通罗马。”

    “我的天啊。”伊莎贝拉把灶台上的徽章取下来,和老人手中的放在一起比较——的确一模一样,除了前者已经泛黑了,“我的父亲当时和商队同行,还带了不少钱,坐着马车都从春天走到了冬天。老先生您还是一个人……这真是不可思议。”

    “我没有那么多钱。”老人把徽章收回去,重新别在帽子上,“我在路上停了很长时间,攒够路费才能前进,或者仰赖你们这样的好心人。”

    让娜和凯瑟琳追着老人问个不停——阿尔卑斯山的雪有多深,都灵的房子是什么颜色,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有多高。伊莎贝拉听了一会儿,默默去屋后面拿了些东西,在灶台前又忙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家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村里面已经有人家开始点灯的时候,皮埃尔才不情不愿地走进屋子,进了门还有些躲躲闪闪。

    他惊讶地发现,没人关心他进来了。

    所有人都围在桌前的老者身边,听他说着什么。只有母亲有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跑去哪玩了?家里面来了贵客——这位老先生是从罗马回来的朝圣者!赶快擦干净手,吃饭!”

    皮埃尔把那些小心思丢到一边,挤到桌前,兴奋地问道:“老先生,您去过罗马?那里什么样?”

    老人没有介意他的唐突,笑着回道:“罗马是个伟大的城市,但是比起景色,更特殊的是你在那里能见到全世界的人,甚至还有从东方来的。我最先去的是圣彼得大教堂,我看了一眼,整个旅途的疲劳就消失不见了。而当我见到圣彼得的墓时,我的几十年的老病就痊愈了,直到今天都没再回来。”

    皮埃尔似乎有点不满意:“您没见到圣座,或者什么其他大人物吗?”

    老人摇摇头:“我在罗马待了半年,没有机会见到圣座。但我想,这也许是主告诉我,这就是我的恩典了。我于是启程返航,果然一路通畅。”

    中年男人在一旁听了许久,这时插了一句:“您在路上没遇到任何阻碍吗?据我所知,英格兰人正在往各处进攻,勃艮第人也在尝试封锁整个香槟。”

    老人摇摇头:“我见到过勃艮第的军队,他们的确很野蛮。也许是主的旨意,我邂逅了一支我们的军队。我在得到指挥官的恩准后,与他们同行到了马孔,然后我又一个人行到了此处,没有遇到任何兵匪。”

    皮埃尔的眼睛亮了:“那支军队是谁带领的?他们和英国人打起来了吗?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老人思索了一下:“我不知道那大人是谁,我只是被他允许同行。不过士兵说他们是效忠王太子的,而王太子正在图尔指挥着抵抗英国人。在他们准备作战之前,我就和他们分开了,我想这也是主的旨意。”

    皮埃尔还想问什么,被母亲打断了——她指着锅子,示意开饭。

    皮埃尔走到灶台前,愣住了。面包是新烤的,还冒着热气。旁边的大盘子里切了十几块大片的腌猪肉,几根香肠和还有八个煎蛋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他正开始给大家分面包,雅克又端来了一大锅汤,除了卷心菜,里面还飘着防风草、大蒜和一点点火腿丁。当他以为这就到头了,伊莎贝拉又拿着锅给每个人盘里面舀了一大勺豆子,豆子里掺了不少猪油,油汪汪的。桌上还多了一小盘羊奶酪和一壶苹果酒。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带头祈祷的换成了老者。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祷言格外的长,其他人安静地垂眸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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