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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奥尔良之围(三)

    迪努瓦站在奥尔良的城墙上,望着城墙下面那密密麻麻的民夫。

    现在的奥尔良已经成了大工地,收到让维尔陷落消息的迪努瓦连夜带着部队撤回奥尔良,开始全面着手加固这座雄城。

    迪努瓦知道奥尔良的每一个弱点,但没有一个比不耐重炮更加致命,他招来了所有能找到的工匠,让他们开始在城墙后面堆土。

    “大人,土不够了。”布耶爬上箭塔,喘着气说。

    “拆房子。”

    布耶愣了一下。

    “除了教堂,都可以拆。”迪努瓦没有看他,“市民议会那里我去说。把墙边所有的房子都拆了,土石都搬过来,木头看看能不能做成投石机。”

    布耶点了点头,下去了。

    迪努瓦又看了一眼城墙,这是奥尔良家族最后的底线,是他这个私生子奋斗一生的事业。即使抽调所有附近的守军,他也只有两千多人,这些人能帮他撑到那可能的援军到达吗?但投降英国人不会让奥尔良步诺曼底的后尘吗?贝德福德去年的甜言蜜语,不都正化作一枚枚炮弹砸在奥尔良家族的城墙上吗?

    他正想着,西边扬起一股尘土,明显是一支骑兵正在靠近。

    “大人,”他身边护卫指过去,“好象是王太子的人。”

    迪努瓦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忽然松了口气。

    “是约翰的旗帜。”

    约翰带着几百骑兵从西边奔来。他骑在马上,隔着护城河就朝城头喊话:“开门!快开门!迪努瓦还没死吧?”

    城门开了一条缝,约翰骑着马进来,但其他骑兵都被阻挡留在城外。

    迪努瓦从城墙上下来,在城门口迎住他。

    “怎么,约翰你这老不死带着王太子的主力来救奥尔良了?”

    “你这私生子不也没事?很可惜,我老约翰从默恩过来的,只带了这几百骑。”约翰翻身下马,大笑着推了推迪努瓦,然后摘下头盔低声道:“默恩和博让西都丢了,阿蒂尔带着主力暂时过不来。”

    迪努瓦沉默了一下。

    “英国人干的?来的这么快?”

    “废话。”约翰灌了一口水囊里的水,抹了抹嘴,“塔尔博特带了几千人,守军撑了几天,但北边的英国佬给他送来了大炮。最后是我带骑兵冲进去接应,抢出了一点人。”

    “阿蒂尔不能从其他地方过来吗?奥尔良现在急需援兵。”

    “默恩这个最大的渡口被占了,从这往西到图尔,桥也被拆了个精光。”约翰看着迪努瓦,“步兵过不来河,阿蒂尔带着大队只能回图尔从南边绕,所以只有我先来了。”

    迪努瓦没有说话。他转身朝城墙上走去,约翰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站在箭塔上,望着城墙下的大工地。

    “那可真是巧了。”迪努瓦说,“勃艮第人在打东边的渡口,我看英国人要我们学游泳。”

    约翰转过头。

    “雅尔若。勃艮第人正在围攻雅尔若。”迪努瓦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刚刚收到的信。勃艮第人已经开始围城,守军撑不了多久。”

    约翰接过纸条,看都没看就还回去。

    “他们想干什么?”约翰问,“你说英国人目标肯定是奥尔良,但直到现在这城附近还见不到一个兵。给你留时间不停加固城防,索尔兹伯里疯了?”

    “他没疯。”迪努瓦的声音很轻,“他们在沿着卢瓦尔河堵死援军来路。”

    他指着约翰进来时经过的那座城墙桥头堡:“奥尔良的主城在河北岸,南岸连个正经城墙都没有。只要锁住两个渡口之间的这几十里格,再把南岸堵死,奥尔良就是个孤城。”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迪努瓦沉默了一会儿。

    “阿蒂尔什么时候能到,你敢跟我去雅尔若吗?”

    约翰眼睛一亮:“你要让我帮你去打勃艮第人?阿蒂尔至少还绕上个十天半个月,按你说的,他赶不上。”

    “那就你和我去。”迪努瓦说,“保住雅尔若,卢瓦尔河就还能剩下一个大渡口,比坐等阿蒂尔强。”

    约翰笑着戴回头盔。

    “我就等你这句话。”

    迪努瓦带着骑兵和约翰一起出发了。

    八百骑兵,这就是整个奥尔良家族最后的底子了。一个私生子带领着曾经法兰西最声名显赫的一支骑兵,尝试扭转自己家族的命运。

    雅尔若本就是奥尔良的直属镇子,还没到午祷,这一千骑兵就接近了雅尔若。路上没有遇到巡逻队,甚至连个斥候都没见着。约翰一边骑马一边嘟囔:“这些勃艮第人,打仗不带眼睛的?”

    迪努瓦没有接话,毕竟这是个好兆头。

    登上一个高坡,雅尔若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还飘着法兰西的鸢尾花旗。

    城外的围攻营地,一大堆民夫把帐篷搭得乱七八糟,连堵营墙都没立起来。而正在攻城的部队既没有攻城塔也没有云梯车,只有一大堆步兵乱糟糟地围着几门不断鸣响的大炮。

    城头的守军先看到了这支骑兵,他们不断的反复吹响号角,而城下的勃艮第人才注意到后方来了敌人,步兵的阵型乱了起来,似乎打算列阵。

    “怎么没布置好营地就在攻城?勃艮第人在想什么?”迪努瓦半是提问地对旁边的约翰问道。

    约翰取下了骑枪,指着东边那片帐篷,“管他干什么,等他们做好准备吗?那都是民夫,冲过去点几把火,勃艮第人今晚上就得睡地板!”

    迪努瓦点了点头,开始调整部队。一千名骑兵留下一半监视,另一半则已经开始换装列阵。

    号角响起的时候,勃艮第人步兵还在乱哄哄的转向,几支小规模骑兵从营地里面抢出来,却全是往东边去的。

    但法军的骑兵已经排好了阵型从高坡上冲下来,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地面。几十个勉勉强强排出阵型的步兵,直接掉头就跑。骑兵冲入营地之中,帐篷被掀翻,民夫们大声嚎叫着到处乱跑。

    法军凑出的几十个火把扔进去,半片营地都燃起了火头。营地中少数的马匹也被惊到了,开始四处乱窜。无论是人还是马,向着西边来的都被法军砍倒,迪努瓦指挥着骑兵驱赶着这些民夫往城下的攻城阵地而去。

    约翰骑在马上,挥着剑,大吼道:

    “别急着烧帐篷!把所有人往城下面赶!”

    尽管没有交流,但迪努瓦和约翰都心知肚明,如果能赶着这群败兵冲进勃艮第人的攻城阵地,那雅尔若之围就算解了。

    迪努瓦拉住想和约翰一起突入的布耶,指向城墙。原来号角声还在不断响起,甚至有几个旗手开始在城墙上跑动着挥舞旗帜,对着援军大叫着什么,但是隔得太远实在是听不清。

    带着布耶从混乱的前线抽身出来,回到高坡上,注意到旗手都在东侧时,迪努瓦的脸色忽然变了。

    在旗手们不断摇晃中,从东边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是一支骑兵,从被挡住的城墙另一侧赶来。

    “大人!”布耶指着那支骑兵,“那旗号——”

    红底金狮,毫无疑问是英格兰的旗帜。

    骑兵数量不多,只有两三百骑绕开城墙排着严整的阵型从东边而来。为首的那个骑士银甲白披风,他的骑手举着迪努瓦最熟悉的英国纹章。

    “萨福克。”迪努瓦的声音发紧。

    但再次看向城头的守军,却发现那些旗手没有随着这些英军现身而停下,还在疯狂地摇晃旗帜,甚至点燃了一面带着奥尔良家族纹章的大旗。

    迪努瓦环顾一周,看了看附近的地形,恍然大悟,赶紧对布耶吩咐道:“让约翰赶快回来!去收拢所有部队,要快!”

    营地里面的动静又持续了一会,民夫已经被赶到城墙下和步兵们撞在一起。但散落在营地的骑兵们还是在纯粹的军令下不断收拢,回到了高坡上。

    萨福克的骑兵没有进入营地的意思,他们从东侧绕过来,和城墙下终于组织好的勃艮第人的骑兵一起,一南一北压向高坡。

    迪努瓦没等约翰回来就下令道:

    “撤!”

    骑兵们从高坡上朝西南方向退了两箭之地,约翰才骑马追上来,戴着满是烟灰的头盔质问迪努瓦:

    “我们就差一点就能解围了!就那点骑兵,我们剩下的那半的人就能挡住他们!”

    “你没看到城墙上的示警吗?英国人早就到了,那到底有多少人围着雅尔若?我们不走,今天沦陷的就是奥尔良!”

    迪努瓦指着东边那片越来越近的旗帜,又指了指城墙上还在燃烧的大旗。勃艮第人的步兵开始驱赶民夫,大炮已经又重新响了起来。而从更东边,大队大队的步兵已经现出身影。

    “但这是拯救雅尔若最后的机会……”约翰低声道。

    迪努瓦正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话头。原来是他们之前所处高地两侧的林子里,钻出了密密麻麻的英国长弓手。

    “索尔兹伯里故意拿勃艮第人当诱饵,他的目标一直是我们这些援兵。”迪努瓦苦笑道。

    约翰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勃艮第人凭什么配合他?他那些长弓手不怕被我们斥候发现吗?”

    “所以他就没告诉勃艮第人,不然我们根本走不掉。就算雅尔若的守军提醒了我们,英国人不也还在攻城吗?”迪努瓦回道。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营地里的火越烧越大,民夫们被勃艮第人赶回去去救火,但是似乎没什么作用,浓烟升起来,把太阳遮住了半边,让勃艮第的骑兵们不得不调头回去了。

    然后一声巨响传来。

    城墙塌了,英军的骑兵也不再前进,而是一起回身看向那小小的缺口。

    迪努瓦死死盯着那旗杆上的鸢尾花旗。

    然后它不出意外地降下来了,几面白旗从城头伸出来,摇了几下。

    “懦夫!”约翰从马上跳起来,对着城墙大骂,“对面连一个人都没送进去!我们刚刚才烧了大营!几百个人连一天都没撑住!凭什么降!凭什么!”

    他还要骂,被迪努瓦一把拽住。

    “走吧。”迪努瓦的声音很低。

    “我不走!就是因为这种懦夫——”

    “那他们该怎么办!”迪努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没有他们,就是我们全军复没!他们已经尽了军人的职责,必要时投降本就是我的命令!”

    他看了一眼那面白旗,然后勒转马头。

    “回奥尔良。”

    回去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多。

    一千骑,其实没有丢几个人,甚至从烧了大半个营地来看,算是打了个大胜仗。但一路上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死寂般的沉默。

    到奥尔良城下时,已经是傍晚了。

    迪努瓦在城门口勒住马,挡住想跟着进城的约翰。

    “你别进去了。”

    约翰一愣。

    “你带着你的骑兵,回南边走,去找陛下——告诉他,奥尔良需要大军解围。索尔兹伯里马上就要围攻奥尔良,援兵一定要快。”

    约翰张了张嘴。

    “找个传令兵不就行了,两百骑你都不要?”

    “你这两百骑不够填索尔兹伯里的牙缝。”迪努瓦看了一眼城墙附近那些正在忙碌的民夫,“让维尔我放了最精锐的两百个老兵,他们连一天都没挺过去。我会把民夫和市民全部送走,你护着他们往南方去,城里面留下两千人就够了,我准备了吃大半年的粮食。”

    “你真能守半年?”

    迪努瓦沉默了一会,摇头道。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投降。”迪努瓦说,“我虽然是个私生子,但我不能让奥尔良步诺曼底的后尘,我有义务为家族坚持到最后一刻。”

    约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迪努瓦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别死,私生子,我会尽快回来。”

    迪努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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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努瓦伯爵实际上是个私生子这件事广为人知,但是真正奇怪的是迪努瓦本人从不讳言此事。甚至在希农的宫廷中和他的少数几次会面中,他都很乐意被称为“奥尔良的私生子”。

    我曾经出于好奇询问过他本人对于这种不礼貌称呼的意见。他大度的表示自己虽是私生子,但凭借军功而非血统获得伯爵之位以及众多下属的信任,向来让他自豪。他认为私生子这种称呼并非侮辱,而是赞誉。

    在奥尔良公爵被俘后,整个公爵领十多年的实际控制权都由迪努瓦伯爵掌握着;他能征善战,英勇不屈的抵抗着英国人,这让他被誉为奥尔良最好的骑士。我不由得思考,高贵的血统和高尚的品格,到底哪个才更让人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