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从正堂出来,在廊下站了片刻。二月的辽东天黑得早,天边已经泛出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院子里的积雪被冻成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他呵了口白气,正准备往自己屋里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将军留步。”
是杜松。
这位山西总兵大步流星追上来,甲胄上的铁片叮当乱响,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亲兵。他那张虬髯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睛里精光未退,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熊,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刚才在堂上,你说服了我和刘綎,又让马老哥点了头。”杜松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抱胸,“但老子还有个心结没解开。”
杨昭转过身,没说话,等著。
“你说你的,拿嘴说,我承认你厉害。但这个——”杜松伸出粗壮的食指,点了点杨昭的肩膀,“你爹让你在军中挂的是参将衔。参将是干什么的?是要上马砍人的。你方才在舆图前头头是道,可老子打听过了,你从小到大没上过一天战场。万一战场上出了岔子,南路军刘綎指望你,你撑不起来,那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是两万川军的命。”
杨昭还是没有说话。杜松这话说得难听,但句句在理。原主确实没上过一天战场,这个身份短板不是靠嘴能补的。
“这么著。”杜松把腰带往上提了提,脸上的胡子抖开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身边有个百总,叫赵大彪,跟了我十年,砍过的人头比你我加起来都多。你要是能在他手下走十个回合,老子从此不再问你‘行不行’这三个字。要是走不过——”他顿了顿,“你就留在辽阳给你爹当参谋,别上前线。”
杜松身后那七八个亲兵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眼神里全是等著看笑话的兴奋。那个叫赵大彪的百总从队列里跨出来,往杜松身侧一站,像一堵肉墙。这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脖子的粗细赶上杨昭的大腿,两只拳头提在腰间,骨节上全是老茧,指缝里还嵌著没洗干净的旧血痕。他裂开嘴笑了一声,露出两颗金牙,那笑声又粗又闷,像冬天敲冰。
“少将军,末将手重,您多担待。”他说“担待”的时候,指节捏得咔咔响。
杨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杜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十个回合?”他说。
“十个回合。”杜松重申。
“在哪儿?”
杜松回头扫了一眼院子:“就这儿。”
消息传得比他想的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经略府上上下下都知道杜总兵要试少将军的斤两,廊下、台阶上、月亮门外全是人头。有穿甲胄的武官,有穿长衫的幕僚,有端茶水的丫鬟停下来踮着脚尖往里张望,连后院厨房的大师傅都攥著炒勺跑来凑热闹。
杨镐不在。军议一散他就被刘綎拉到后堂单独议事去了。这倒好,省的有人在旁边担心。
杨昭脱掉外罩的箭袖,搭在栏杆上。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玄色劲装,布料被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撑得绷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把刚出鞘的刀。
赵大彪把皮甲也扒了,露出一身横肉。膀子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著,像河滩上的鹅卵石。他往院子中间一站,摆了个起手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两手一前一后,掌心朝下。这架势杨昭认识——明代军中常见的“硬开门”,是摔跤和擒拿的底子,重心低,下盘稳,一般军汉打架都用这个。赵大彪摆完架子,冲杨昭招了招手,牙上的金牙在暮色里一闪。
“少将军,请。”
杨昭没摆架子。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站着,两手自然垂在身侧,肩松,肘沉,膝微屈。重心落在前脚掌,脚跟虚贴地面。看上去全身都是破绽,但实际上没有一个是真的。这种站姿在明代没人见过——它不属于任何传统武术流派,是几百年后的现代综合格斗经过无数次实战淘汰后沉淀下来的最精简的格斗预备姿态。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杨公子怎么连架子都不摆?”
“怕是吓傻了吧”
“你看他那站法,跟个竹竿似的,赵百总一撞就倒。”
赵大彪也有点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位纨绔少爷会先摆个花架子,没想到对方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浑身上下全是空门。空门太多,反而让他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少爷,末将可来了啊。”
话音未落,他左脚猛地往前一踏,整个人像一颗砸过来的石弹,右拳带风直取杨昭面门。这一拳是军中最常见的直冲拳,简单粗暴,靠的是臂力和体重,一般人挨上了起码断两根骨头。他出拳的同时还在心里盘算:收著点力,别把经略大人的独苗打坏了。
拳头砸到杨昭面门前三寸的时候,杨昭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他身体微微一偏,赵大彪的拳头擦着他耳朵打空,劲风刮过他的鬓角。与此同时,他右手从外侧叼住赵大彪的腕关节,左手托住他的肘底,顺着赵大彪自己的冲势往斜后方一送——借力打力,赵大彪整个人像头失控的野牛一样从他身侧冲了过去。
四两拨千斤。太极拳?不,不全一样。这一手融合了太极的听劲和现代警用擒拿的关节控制,没几个人见过。
赵大彪踉跄出去三四步才稳住,差点一头栽进台阶下的雪堆里。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了锅。
“刚才怎么回事?”
“没看清!”
“赵百总自己冲太猛了吧?”
赵大彪站稳了,转过身来,脸上的轻蔑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刚才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然后一股巧劲把他整个人往外一带——不是推,不是拽,就是带。他练了二十年硬功夫,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手法。他舔了舔嘴唇,那颗金牙在暮色里又闪了一下,但这次的意味跟刚才完全不同。
“有点门道。再来。”
这一次他没有莽撞。他伏低重心,双臂微张,以一种摔跤手的姿态慢慢逼近杨昭。他要近身——只要抓住了对方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他就能用力量解决问题。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加上二十年搬石锁练出来的腰力,他自信这个院子里没人能在贴身缠斗中赢他。
杨昭没有退。
赵大彪猛地扑上来,双手直取杨昭的腰——这是典型的军中抱摔,一旦被抱住,接下来的动作就是猛拧猛甩,是一力降十会的标准手段。他的手指触到杨昭腰带的一瞬间,杨昭的右膝毫无预兆地抬了起来,精准地撞在他的前腿上。不是踢,是顶。膝盖骨撞在大腿外侧的麻筋上,赵大彪只觉得右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塌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杨昭趁他重心下沉的一刹,右手从他腋下穿过,左手扣住他的后颈,身体旋转了半圈,腰胯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赵大彪一百八十斤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画了道弧线,砰地一声仰面朝天砸在青砖地上,地上的积雪被震得飞起来又落下去。
这一招快得所有人都没能看清。只看见两条人影一错,然后赵百总就像一袋粮食一样飞了出去。
满院死寂。
这甚至不全是古代武艺。这是现代部队特种兵的夺刀反制动作,融合了日本柔道的大外刈和蒙古搏克的下盘破坏技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最直截,也最凶狠。明代没有人见过这种打法,杨昭从头到尾只用了两招,没人能看出这到底属于哪门哪派的武功。
赵大彪仰面朝天躺着,瞪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喘了好几口粗气,然后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摔麻的屁股,又揉了揉被撞麻的大腿,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绝了。”他说,声调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股子虚情假意的恭敬,而是一个武人发自内心的佩服,“少将军这手法,末将走了十年江湖,从来没见过。再打下去也是输,末将认了。”
杜松的两条眉毛拧成了疙瘩。他看看赵大彪,又看看杨昭——这两个回合短得像两次眨眼,但足够他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看出里面的门道。那不是蛮力,不是运气,是功夫。
是比他见过的大部分边军将领都要硬的功夫。
但他还没开口。
杨昭忽然转向他:“杜总兵。”
杜松一愣。
“赵百总一个人试,太慢。”杨昭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两条结实的前臂。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您这几位亲兵,一起上吧。”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杜松身后还有六个亲兵,加上赵大彪就是七个。这七个人全是跟着杜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个个膀大腰圆,拳脚功夫在辽东边军里都是拔尖的。杨昭要一个打七个?
“少将军,”杜松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别开玩笑。我这些兵手重,打坏了你我跟你爹交不了差。”
“杜总兵。”杨昭的声音还是很轻,但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明军跟后金打,从来都是以少打多。如果我连您身边这几位兄弟都应付不了,您放心让我上前线?”
这句话直接把杜松噎住了。
七个亲兵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个上午靠着嘴皮子说服了三位老将的文弱少爷,居然要一个人独挑他们七个。这事传出去,不管打不打得赢,名声都是别人的。打输了不光彩,打赢了更不光彩。
“既然少爷有这个兴致。”杜松咬牙点了点头,退后两步,示意七个亲兵散开,“留点神,别真伤著。”
七个老兵在院子里散开,渐渐围成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赵大彪站在最前面,其余六人左右分列。他们手中的刀都搁在了旁边,但拳头已经攥了起来。
杨昭站在包围圈的正中央,不动如山。
暮色渐浓,廊下有人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把一圈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初的片刻,没有人动。
七个老兵油子在等——等一个默契,等一个人先冲,然后其余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上去。几个人眼神交错,电光石火间达成了无声的约定。最左侧的瘦高个率先发难,一个箭步窜上来,左拳虚晃,右手五指成爪去扣杨昭的后颈——这是军中擒拿的标准起手。几乎在同一瞬间,赵大彪从正面猛扑,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
杨昭身体一矮,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闪电般穿了过去。他在移动中完成了转身,左脚为轴,右脚鞭子一样抽出去,脚后跟正中最右侧扑上来的胖子大腿内侧。胖子闷哼一声,整个人侧着栽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伴。三人滚成一团,压倒了一片积雪。
左侧又有人扑上来。杨昭没有回头,右肘后撞,肘尖精准地切入对方的肋下。不是蛮撞,是勾——肘尖擦过肋骨,带着一股横劲,那人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踉跄著退了两步。
紧接着,杨昭一个转身,右手五指并拢,以掌尖直刺正前方一个壮汉的锁骨上窝。不是拍,不是砍,是刺。掌尖像一截枪头,点到即收。那壮汉只觉得脖根一酸,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了。
赵大彪已经稳住身形,第三次扑上来。这一回他使出了真功夫——不是摔跤,是劈挂拳。双掌由上而下劈下来,掌风凌厉,力道能断三块青砖。杨昭不避不让,正面迎上,左手扣住赵大彪的右腕,右脚同时踹在赵大彪的前腿膝盖窝上。赵大彪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一矮。杨昭的右手已经摁住了他的肩膀,发力往下一压,赵大彪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没有发力摔赵大彪。只是压住了他,然后抬眼扫了一圈剩下的几个人。
“还来吗?”
没人回答。七个亲兵已经倒了五个——一个腿麻的踉跄挪到旁边扶著柱子,一个肋下闷痛的靠在影壁上,三个在地上挣扎着往起爬。剩下两个站在三步之外,拳架摆得倒挺稳,但脚下已经开始往后蹭了。
杜松的左手无意识地捏著自己的腰带,指关节发白。两个回合放到赵大彪,半炷香之内打翻五个军中好手——这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然后他走到了旁边的木架子前——那是府里用来练习箭靶的木架,木桩足有碗口粗,榆木的,坚实厚重。杜松弯下腰,一只手握住木桩中段,生生把它从冻土里拔了出来!
围观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那根木桩埋地至少半尺,冻土夯得死硬,杜松单手拔桩,腕力已非常人所能及。
“少将军。”
杜松把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往杨昭面前一立,咚的一声闷响,青砖缝里溅起一圈雪沫子。他叉开腿站定,双手握住木桩上端,指关节因为发力而捏得发白。
“你要是能把这根桩子,从老子手里夺过去,老子从此以后,你指东我不往西。”
满院寂静,所有目光都落在杨昭身上。杜松这个要求并不容易——他的臂力在边军中是出了名的,当年在大同跟蒙古人掰腕子,从来没有输过。碗口粗的木桩,他双手攥死了,想从他手里夺走,比摔他本人还难。
杨昭走到木桩前,看了看杜松的握姿,又看了看木桩,忽然摇了摇头。
“杜总兵,夺棍不是这样夺的。”
杜松一愣:“什么?”
“您攥得这么紧,我硬夺是夺不下来的。”杨昭指了指杜松的拇指,“但您的拇指压在其他四指上面,握力全集中在掌心。这种握法,手腕能扛住前后方向的拉力,但扛不住旋转方向的扭力。我其实不需要夺你的棍。”
杜松没反应过来:“那你要做什么?”
杨昭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手指搭在木桩的另一端。不是握,是搭。拇指和食指轻轻扣住木桩的外侧,其余三指虚悬,像拈著一支笔。
然后他拧了一下。
不是往前推,不是往后拉,是拧。顺时针方向,轻轻地、稳稳地拧了半圈。
杜松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道从木桩上传来——那股力并不大,但方向刁钻,恰好与他的握力方向垂直。他的手腕被这股扭力带着往外偏,虎口不由自主地开始松动。他想用力攥紧,但越攥越不得劲——那股力就像一条游鱼,在他的指缝间滑来滑去,怎么摁都摁不住。
那些没能围拢上来的人群里,刘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月亮门下。他抱着膀子,冷眼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刚才军议散后他与杨镐在书房里简单议完事,出来便撞上了这场演武。杜松单手拔木桩的时候他在,杜松双手握桩的时候他也在。此刻他看着那个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用两根手指拧得杜松满手是汗,看了许久,最后只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话。
“去,把老子那坛泸州老窖从车上搬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