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出来,杨昭没有回自己的屋子。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二月的夜风从檐角灌下来,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院子里演武时踩乱的积雪已经被家丁重新铲平,新落的薄雪盖在上面,像是要把白天那场闹腾一笔勾销。但他知道勾销不了——赵大彪那七个亲兵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跟白天在堂上完全不同了。
杜松也一样。
这个山西总兵,是整个辽东最难啃的骨头。刘綎虽然冷,但只要给够尊重和承诺,他会点头;马林虽然精,但只要给够数据和保障,他也会认。唯独杜松——他是那种只信自己拳头的人。打了三十年仗,身上七十多道疤,从一个边军小旗一路杀到总兵,他这辈子只认两种东西:硬功夫,和真本事。嘴皮子再溜,拿不出真章来,他连多看你一眼都懒得。
所以在演武场上打倒七个亲兵,只是让他“正视”你。要让他“信”你,还不够。远远不够。
杨昭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才和赵大彪他们打的那一场,虽然没出全力,但肩胛骨的旧伤隐隐有些发紧。不是这具身体的旧伤,而是他自己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记忆——在戈壁滩上,弹片从后背切入、擦过肩胛骨钻进腰部的那个瞬间,那种刺痛他至今记得。穿越之后,身体变了,记忆没变。
他收回思绪,迈步往偏院走。
辽东经略府的西偏院,原本是堆放粮秣的空仓库,杜松到了辽阳之后硬是给占了,说住客栈太贵,住衙门太拘束。杨镐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人收拾出来。结果杜松的兵在院子里架了三口铁锅,日夜煮著羊肉汤,把半个经略府都熏成了羊膻味。
还没进院,那股膻味就扑面而来。院门没关,里面灯火通明。杜松的亲兵们正围着铁锅喝酒吃肉,看见杨昭进来,条件反射似地齐刷刷站起来。坐在最外面的赵大彪手里还捏著一根羊骨头,看见杨昭,第一个抱拳行礼:“少将军!”
声音比白天恭敬了十倍。其他人也跟着抱拳,有的嘴里还塞着肉没来得及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喊“少将军”。
杨昭点头算是还礼,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正屋门口。
杜松坐在门槛上,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攥著羊腿。他那身铁甲已经卸了,换了一件脏兮兮的老羊皮袄,裹在身上像一头蹲著的熊。腿边搁著一把解腕尖刀,刀尖扎着半块冷羊肉。他看见杨昭进来,咧嘴笑了一声,那口黄牙在灯笼底下闪闪发光。
“大半夜的,不睡觉?”他把酒碗往前一递,“来一口?宁夏的烧刀子,辣嗓子,暖肠子。”
杨昭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的瞬间,像是有人在他舌根上划了根火柴,辣得他皱了皱眉。他把碗还回去,在杜松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杜总兵好兴致。”
“兴致个屁。”杜松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老子在琢磨你白天说的那个两路方案。”
“琢磨出什么了?”
杜松没说话,把酒碗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他走到院子里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旁边,从树干上拔下一根插著的羽箭——那是他白天练习射箭留下的。他把箭往杨昭脚下一扔。
“你说你要跟老子比箭。”杜松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酒意好像一瞬间散了,“白天在堂上,你说服了刘綎;在演武场上,你放倒了老子七个亲兵。但那都是近身本事。打仗不是比武——上阵打仗,离敌人最近的武器才是好武器。努尔哈赤的骑兵不会站在那儿等你摔。”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弓,往杨昭面前一递。那是他随身用的铁胎弓,弓臂上包著桦树皮,弦是牛筋绞的,拉力至少三石。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最信不过的就是那种嘴上厉害、手上稀松的军师。你要是能用老子的弓射中那片瓦——”
他抬手指向正堂屋脊。屋脊上蹲著一只石雕的嘲风,兽头已经风化了半边,但在灯笼微光里轮廓依稀可辨。
“老子从今往后,就是你的先锋。指东不打西,说北不往南。”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亲兵们全放下了手里的肉和酒,一个个屏着气来回望着杜松和杨昭。屋脊上那只嘲风蹲在黑暗中,离这里少说有六十步远。六十步,在白天勉强能射;在夜里,灯笼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个轮廓。何况用的还是三石弓——在明军边营里,能拉满三石弓连射三箭的,就已经算是神射手了。
杨昭接过弓。弓臂入手冰凉,他把弓横在膝上,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弓弦。弦绷得极紧,指腹按上去像按在刀刃上。他心里有底了。穿越前在特种部队,他练的是现代复合弓和反曲弓,但国防大学有个冷兵器研究所,里面从汉代角弓到清代牛筋弓一应俱全。他为了写那篇关于明末辽东骑兵装备的论文,在那个研究所泡了整整两个月。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拉弓臂的肩关节,然后反手从赵大彪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不是随手拿的——他捏著箭杆在指间转了一圈,感受箭杆的直度和重心。这支箭的重心偏前,是破甲箭;他要的是远射箭,重心应该在正中。他换了三支才挑到合适的。
杨昭走到院中,侧身站定,左脚前右脚后,两脚间距与肩同宽。他没有急着拉弓,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屋脊上的嘲风。灯笼的光在他背后,他的脸完全沉在暗处,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缓缓举起弓,左手推弓身,右手扣箭尾。弓弦开始绷紧,弓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是硬木纤维在受力时发出的呻吟。所有亲兵的呼吸都屏住了,赵大彪嘴里的羊肉忘了嚼。拉满之后他停了一息,箭尖微微偏左——有风。二月的夜风从东往西斜,风速不大但足够让箭在六十步外偏出半个箭身的距离。
他调整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然后松手。
弓弦啪地一声弹响,羽箭划破冷空气,带出一道短促的呼啸声。箭矢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叮。清脆的一声响,是铁箭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屋脊上溅起几点火星,嘲风纹丝未动。
“没中。”一个亲兵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杜松没说话。他眯着眼盯着屋脊,眉头拧成疙瘩。他听出那声响有问题——箭头撞石头的声音是脆响,但刚才那声响里还夹着一丝闷音,像是先穿过什么东西才撞上去的。
“拿梯子来。”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梯子搬来了。赵大彪亲自爬上去,举著灯笼在屋脊上照了半天,忽然大喊一声:“好家伙!”
他从瓦缝里拔出一根断成两截的羽箭——箭头嵌在嘲风底座石缝里,箭杆已经被震裂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箭头和嘲风之间,钉著一只死蝙蝠。箭是从蝙蝠身体里穿过去的,穿透之后才撞上了石头。
六十步外,夜光昏暗,一箭射穿飞过的蝙蝠。这已经不是射术了,这是妖术。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赵大彪从屋顶爬下来,手里捧著那截断箭,递给杜松的时候手都在抖。
杜松低头看着那截断箭,又抬头看了看杨昭。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雄壮而嘹亮,在深夜的辽东冷空里传出去老远。然后他收起笑,整了整衣领——虽然穿的只是一件老羊皮袄——然后郑重其事地抱拳过顶,对杨昭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服了。心服口服。”
杜松松开手,把那截断箭揣进怀里,好像那是一道军令。他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没有半点被压了一头的羞恼,只有纯粹的敬重。他活了五十多年,从一个放羊娃杀到一镇总兵,从来只服两种人——比他强的人,和比他狠的人。杨昭两样都占。
“世侄——”他顿了顿,又改了口,“杨参将。你在堂上说的那个北路军先锋,老子来打。但有一条——让老子单独领兵可以,你得跟着我。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光靠讲,老子听不全。上了战场,你给我当活军师。”
杨昭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北路军,我跟定了。”
杜松咧嘴一笑,一把夺过酒碗仰头灌了个底朝天。他旁边那个亲兵傻眼了,小声提醒道:“总爷,那是少将军的碗——”
“老子知道!喝完了!”杜松一脚踹过去,然后转向赵大彪,“去,让伙房再搬两坛酒来!”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羊汤锅噗噗冒着热气,铁锅底下的木柴哔剥作响。
杨昭坐在石墩上,手里端著新倒的酒,没有喝。他看着火光照在杜松那张粗犷的脸上,心里默默盘算著下一个目标。杜松是说服了,北路军的主力算是稳了。但还有一个马林,还有一个李如柏。马林好办,那个人讲规矩,给足数据就能说服他。李如柏最难缠,那个人什么都不信,只信利益。
他正要起身告辞,杜松忽然又叫住了他。
“杨参将,白天你在堂上说——努尔哈赤一定会先打南路军。”
“是。”
“凭什么?就因为刘綎的川军看起来最弱?”
杨昭摇头。他把酒碗放在石墩上,用沾了酒的手指,在干燥的石板地面上画了几个圈。亲兵们全围过来,举著灯笼给他照明。
“努尔哈赤麾下的探子遍布辽东,不可能不知道各路的虚实。刘总兵的川军远征半年,衣甲单薄,粮饷不足——在最擅长情报的后金面前没有秘密。如果努尔哈赤决意各个击破,他一定会先打最弱的一路。”杨昭在代表南路那个圈上重重一点,“但他不是没得选。他必须先打南路,因为我让他没得选。”
杜松来了兴致:“怎么个没得选?”
“北路军缩在浑河河谷里,地势险要,骑兵展不开。他要强攻北路,就得拿骑兵往山谷里硬冲,就算打下来损失也不划算。东路李如柏离战场最远,等后金跑过去,人都快累垮了。只有南路——宽甸道平坦开阔,利于骑兵冲刺;川军衣甲单薄不耐寒;刘綎又是出了名的犟脾气,容易冒进。”杨昭在代表南路那个圈的周围画了一圈箭头,“对努尔哈赤来说,南路是最佳选择——最弱,最快,最省事。”
杜松琢磨了一会:“他要是偏不这么走呢?”
“那我就要让他相信——南路军在孤军深入,周围没有援兵,川军正在犯四路方案里所有能犯的错误。他越觉得南路军好欺负,就越无法抵抗诱惑。”
杜松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小子,够阴的——刘綎成了你的饵。不过,这法子在兵书上叫什么?”
“欲取先予。这四个字出自黄石公《三略》。”杨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不过换个说法也行——让对手去做他最想做的事,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让他发现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
杜松琢磨了一会,放声大笑:“够阴!老子就跟你赌这一把!”
杨昭拱手告辞,转身出了偏院。
他在长廊里停了一下。头顶是漆黑夜空,几颗星子在云缝里漏出来,又很快被吞没。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说服杜松,用了拳、弓、战局推演。每一种都是杜松能听懂的“语言”。接下来的马林,需要另一种语言——数据和制度。而李如柏,需要的是他还没挑明的那张底牌。
他推开自己屋子的门,把剑挂在床头,和衣躺下。
还有五天。